一、真正的农民台唱团:经过六百多公里的长途跋涉,13日傍晚时我们赶到了六库。听说怒江傈僳族农民合唱团就要到北京参加’98为了明天和平友谊第四届中国国际合唱节,我们摄制组在没有一分钱经费的情况下,仍然决定赶往怒江。
合唱团在一个简陋的小招待所内排练。
你简直不能相信,这么优美、洪亮的歌声是从这些集中训练不到半月、模样朴实的中青年人口中唱出的。不仅民族歌曲,就连苏格兰民歌《友谊地久天长》和贝多芬的《欢乐颂》也使每一个听到的人激动不已。
我有些不相信他们是农民。但在以后和他们朝夕相处、倾心交谈的一周内,对30个演员的情况都有了较详细的了解后,我们服了:他们都是农民,而且是地地道道的少数民族农民。
来自兰坪县拉拈办事处的褚四花是团里年龄最大的女歌手,已36岁。她的老大和老三两个孩子都在昆明读书,丈夫在林业局工作,而她每天干的都是种地、养猪;17岁的范美花是福贡县鹿马登乡瓦底村人,父亲已丧失劳动力,初中毕业后的她一直是母亲的好帮手。这次为排练和上京演出,不仅不能为母亲分忧,还要花去家里所有积蓄,讲到这里,整天又笑又跳的她立即变得有几分难过,她对我说:“阿妈一人在家劳 动做饭,实在苦,我不忍心。”担任领唱的李二益可谓身怀绝技,他的“抖喉”唱法是傈僳族独特的发声方法。出发前几天他弟弟砍柴伤了脚,连上厕所都要人背。二益动摇了,他想放弃这次上北京的机会,阿爸不同意。老人辞去在建筑队的临时工作回家。合唱团离怒江前,阿爸又来到宿舍,嘱咐儿子安心上北京,为弘扬怒江州的民族文化唱好每一句歌词。
彩排那天,第一次登台的他们紧张极了,互相紧拽着手,一刻也没有放开过,演唱失败了。但第二天登台时,他们已经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平,这就是曾经倾倒昆明中外听众的那种水平。
1996年秋天,怒江傈僳族农民合唱团受昆明市政府和大会的邀请,在第五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开幕式文艺晚会上演唱了美国电影插曲《一路平安》。他们以高昂的旋律、清晰的和声、准确的音准、充沛的激情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这次到北京比赛,合唱团精心准备的傈僳族“三大调”——摆时、莫广、优叶,旋律清、调式独特、和声很有民族特点,这将为北京的舞台和国际音乐带来一股清新的山风。
优叶欢快风趣,它描写了傈僳族人民生活的巨大变化;莫广庄重深沉,它陈述着傈僳族古老的创世传说,摆时歌颂民族团结和幸福的生活,它悠扬豪放,和声丰富,最能代表傈僳族音乐的特点,被指定为合唱节开幕式上的加演节目。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家庭经济条件都不好,上一趟北京,只能带二三百元钱,有的还是跟村干部或乡亲们借的。情况稍好的是开小卖部、蹬三轮车、开货车的少数几个。但他们都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到北京去,为弘扬民族文化争光。
合唱团出发了。傈僳族农民将登上音乐的神圣殿堂一展歌喉,向世界人民展示他们高水平的民族音乐,这是多么令人激动、令人自豪的事情!
二、生活就是音乐:在六库期间,无论是排练、演出,还是到山寨、江边拍摄外景,只要一有机会,我就要向演出团的领队、州文化局长罗世保和合唱指挥、傈僳族音乐史专家杨元吉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在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的峡谷之中能够产生这么高水平的多声部合唱?
指挥杨元吉老师告诉我:傈僳族的孩子从小就生活在民族民间音乐的环境里,吸吮着丰富的艺术乳汁。他们跟着父辈学,对着大山唱,自然就形成了一副好歌喉。他还说:这次到全州四个县挑演员,有时听到的简直就是才旦卓玛和胡松华的歌声,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把他们都请来。
我采访过来自泸水县上江乡小南茂村的余金华,他有一副很像西方美声唱法的金嗓子,他的嗓子就是“跟着父辈学,对着大山唱”形成的,从来没有受过正规训练。谈到傈僳族合唱产生的原因,熟知当地文化历史的罗局长认为大致有以下几点:1、受自然环境的启发。傈僳族人民居住在高山河流相间的峡谷地区,大江咆哮轰鸣,小河潺潺低吟;大森林林涛起伏翻滚,小树木随风沙沙作响,飞鸟鸣唱,走兽吟吼,大自然各种不同的声响启发了善于模仿的傈僳族人民。傈僳族的合唱艺术来源于生活;2、受生活习俗的哺育。傈僳族人民喜欢聚会,婚丧嫁娶、节庆收获都要聚在一起饮酒,有酒必唱,有唱必合;3、受民族心理的影响。傈僳族人民祟尚团结,很有向心力,同时又祟拜英雄,而能够领唱的人往往是强者,众人很愿意跟从。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总是忙忙碌碌的老罗笑着对我说:“你硬要问为什么经济落后、生活困苦的傈僳族人民能够唱出高水平的多声部的合唱,你去问奔腾的江水,你去问茫茫的森林,你去问白云蓝天和鲜花绿地……”
问奔腾的江水,它会告诉你,当年傈僳族先民们因不堪忍受封建统治的压迫,他们是唱着深沉庄重的莫广(创世古歌)从溜索上、皮爱中越过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的;问茫茫的森林,它会告诉你,傈僳族人民在深山老林中是唱着欢快风趣的优叶(山歌)从事刀耕火种和采集狩猎劳动的;问白云蓝天和鲜花绿地,它会告诉你,傈僳族青年男女热爱生活、想往爱情,他们是唱着悠扬豪放的摆时(情歌),用群体对唱的形式来择偶,通过男女一问一答,才寻觅到自己的理想伴侣、走向自由生活的。
傈僳族的生活是音乐,音乐就是生活。
三、音乐活化石:14日下午我们到了离怒江约20多公里的称杆乡双奎地村。
老人们已等候在村支书家。摄像准备好后,他们围坐在小桌旁,一边喝酒抽烟,一边唱了起来。
才付义扒已是76岁的老人,他苍黑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只听他用苍凉而低沉、微微颤抖的嗓子唱道:
“我家种地传十代,辛勤劳动得丰收。如今有人欺负我,为啥牛羊进苗园?你家牛羊吃我家苗,这分明你是在害我命。
我还听到你在背地骂我言,我没有办法才找调解。”领唱的人须即兴编词,歌词有长有短。每唱完一段,众人就合唱几句;
众人的合唱是固定的,只重复最后两句。他们唱的是傈僳语,我虽听不懂,但感觉得到歌声的整齐、古朴。
被告是64岁的七南纽扒,只听他理直气壮、从容不迫地辩解道:
“昨天牧童看书人了迷,牛羊吃了几棵苗。你不问主人,走入牛圈打伤牛羊。如今我家牲口出不了圈,小羊死了要你赔。”
几个跟唱在每段结尾都齐声附合着。
调解员在傈僳语中称作班木共扒,他是村完小的教师,今年47岁。他用委婉的歌声劝二人和解,要原告赔偿庄稼损失,要被告为牲口治伤。最后他唱道:“此事不是大事情,咱们都是邻居兄弟。喝口米酒说好话,今天不见明天见。”
结束时,双方所有的人一起大声唱着:“弟弟兄兄,兄兄弟弟,今天分了明天合。”
整个调解过程大约唱了二十分钟。
据村支书胡兴中说:解放前,在土官和汉宫的统治下,打官司时谁给钱谁就能赢,所以傈僳人都不相信官方。大小冲突纠纷都可以用唱调子来解决。现在村里有了治安调解员,大多数矛盾冲突都由治安调解员和村公所解决,只是有些夫妇不和、邻里纠纷之类的小事,仍沿用传统的唱调子方式调解。周围几个自然村里都如此。
唱歌是傈僳族人民生产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内容,用傈僳人的话说就是“盐巴不吃不行,民歌不唱不得”。据说傈僳族历史上用唱调子解决战争冲突,民族械斗,用歌声化干戈为玉帛的例子并不少见。
四、燃烧的歌声:傍晚时,双奎底的村民们为我们燃起了篝火。合唱团先把所有的节目都演了几遍,让我们拍了个够。之后村民们加入进来,男女老少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又唱又跳。这是一个远离公路、偏僻穷困、从未有文艺团体到过的山寨。然而,我惊异地发现:无论从歌声还是舞姿上,村民们的水平和演员不相上下,要区分他们身份的唯一办法只能从服装上。
一个赤脚、穿红褂子的中年汉子唱起了摆时,音色和旋律几乎和合唱团的一模一样;一个穿蓝的卡中山装的中年妇女在领唱,她边唱边舞。几个演员和她配合得很默契;我看见陪我们吃饭的乡长、村长、书记等人都在人群中跳着、唱着,他们和赤脚的乡亲们一样,和穿着艳丽的合唱团成员们一样,那样地投人,那样地陶醉。
可能,这个民族有一种遗传基因,能使男女老少在听到音乐时血液沸腾。
夜深了,为了保证明天的工作,有人按响了汽车喇叭。可演员们怎么也集合不了。他们的血液正在燃烧,他们在享受着,狂欢着,不愿离开。
我好像找到了几天来一直在寻求的答案:为什么调解纠纷调的音乐化石能够在这个村保存下来,为什么经济落后,信息闭塞的傈僳族能够唱出高水平的四部混声合唱,为什么马克思会说艺术的繁荣有时会与物质基础成反比……
我们的车装满人先走了。灯照着陡峭的山路,车小心翼翼地在黑夜中滑下山去。远远看见篝火渐渐熄了,但歌声还在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