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滇西,被大雨笼罩着,雨朦胧,雾朦胧。我和老韩以及驾驶员小李却冒雨出发了。颇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反正不到独龙江我们是不会回头的。可是到那神秘的天堂乐园有那么多的变数,特别是在隆隆雨季,变数更多,用“危险”、“凶多吉少”来形容并不为过,所以我们上路之时,是有点悲壮色彩的。
从昆明出发到独龙江,大约有上千公里。从昆明至下关400多公里虽然有山,但毕竟不大,然而从下关至独龙江500多公里,就要经历四个大峡谷:西洱河大峡谷、怒江大峡谷、普拉河大峡谷、独龙江大峡谷。可谓峡谷连峡谷,峡谷套峡谷。滇西峡谷从总的形态来看,由于它处于青藏高原的南缘,受地壳强烈上升的影响,河流的下蚀力与溯源侵蚀力很强大而且很迅速。普遍以“V”型峡谷为主,在一些支流上或在干流的局部河段上也有峰谷、隆谷或“U”型谷出现。我们所要经过的怒江大峡谷最长,也较为典型。谷底狭窄,河床降级大,河床上遍布礁石、险滩。在一些支流入河口处,常会出现沙砾混杂的沉积物构成的河漫滩式的较平坦的地貌。在这些地貌之上,多建起了居民点,开垦了水田等。
怒江峡谷有119条较大的支流,均是受强烈切割而形成的深切谷地。支流与怒江交相辉映,山体陡峻,奇峰突兀,异石林立,极为壮观。怒江大峡谷的长度,若从西藏境内的嘉玉桥一带算起,到泸水县的跃进桥为止,总长度约600公里,假若再往下延伸。可达700公里,等于美国科罗拉多峡谷 (350公里)的两倍,比雅鲁藏市江墨脱一带的峡谷长212公里,可称为世界第一长峡谷。若从谷地的相对高度看,怒江峡谷的最大高差超过4500米,科罗拉多峡谷的最大高差为1740米,雅鲁藏布江的最大高差为6000米,则怒江峡谷可列为第二位。从怒江大峡谷上溯至贡山县城,怒江大峡谷继续往西延伸,经过丙中洛上溯至西藏,而从贡山县城向北,或准确些是向西北,则是普拉河峡谷。步行到独龙江就须一直沿着普拉河峡谷往上攀,大约要走30多公里的样子,峡谷才终止于雪山垭口。
从雪山垭口汇集百溪奔涌而下的普拉河穿过峡谷汇入怒江。普拉河谷以狭窄陡峻和落差巨大而著称,翻过山垭口便是独龙江峡谷了。独龙江峡谷属典型的“V”形峡谷,上游陡峻,河谷深而狭窄,中段河谷底部略宽,形成数个河漫滩,下游属坡陡、壁直、流急和滩多的“V”形谷或峰谷形峡谷,极为雄伟陡峻。
穿越上千公里的峡谷,踯躅于高黎贡山、碧罗雪山、担当力卡山之间的“缝隙”——狭窄陡峭的谷地,从海拔近千米的江边直抵海拔4咖多米的雪峰,层层关山,种种凶险,无数意外,数不清的奇观与奥秘,这就是通往天堂乐园之路的路程。“山高月小”是地老百姓对峡谷的形容,我看是非常贴切的。
从昆明到下关,有400多公里,半天时间就够了。我们上午7点钟离开昆明,虽然一路大雨,然而上午11点多钟就抵达下关了。吃过午饭,雨停了,我们没有休息就出发,沿西洱河峡谷穿越,沿途正在修下关至保山的高等级公路,公路上到处是工棚、水泥、石料。工程车来往穿梭,十分拥挤。
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过了永平县地界情况才有所改善,来到保山与怒江公路的交叉路口时,已是下午5点多钟了。进入怒江公路地段,路况反而好起来。从岔路口至州府六库,从六库至片马,修了柏油路,从六库经福贡至贡山县城的公路经过改造整修,变直了,变宽了,多为弹石路,靠近县城部分为柏油路。
进入怒江峡谷又下起雨来,经过云龙的漕涧,翻过分水岭之后,雨更大了。雨注犹如千万个冰雹摔在车窗上,轰轰!噼噼!叭叭!道路是看不清的,两旁的山体影影绰绰,行进在嶂型峡谷之中前面是没有通道的,被大山挡住了,转了弯,前面又被大山挡住了。整个世界就像被大雨吞食一样。
到了州府六库,雨仍然没有停,反而更大了。又猛下了一阵,才惭渐变小,吃过晚饭,雨才止住,天空放晴,我们的心情也随之松弛下来。我信步出了宾馆,叫了一辆的士到市中心看一看。六库,虽然是极边之地,1973年以后州府才从碧江搬到这儿,可是短短20多年时间,已建成了一个崭新的、充满现代社会气息的镇子。宽敞的街道,热闹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还建起了好几幢高楼,一点也不逊色于内地的某些城镇。我来到一座钢索吊桥边,桥头开着几家商店,卖烟、糖、水酒之类,屋 檐下有一张小方桌和几条凳子,几个傈僳族打扮的汉子在那儿喝酒、弹琴。我凑上前去搭讪着,他们见我是外地人,用汉语同我友好地交谈着,并把酒碗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烈酒,便不敢喝。他们看着我不会喝酒的狼狈样,友善地笑了,把碗接过去,也不勉强我再喝。从交谈中得知他们住在江对岸,那头是江西是过来找朋友玩的。
“江水涨了。”我望着大雨后猛涨的江水说。
“涨罗!涨哆!”他们齐声说。
“这桥什么时候建的?”
“一二十年咧”
“过去有桥吗?”
“桥?没有。过去怒江上没有桥,只有溜索、竹筏、猪槽船。”一位年长些的汉子说。
一位年轻些的说:“别说过江,就是沿江走,也没有路。过去从六库到福贡是没有路的。”
“路是有的,不过是一条沿江羊肠小道,要到福贡,要攀越猴子也不敢过的悬崖绝壁,不少地要攀藤椽木、荡秋千、过天梯。”还是年长的说话。
一问,才知道这位年长些的是位小学教师,在福贡教过书,现在退休了,但对怒江峡谷历史上的交通,尤其是福贡一带的交通十分熟悉,这位老教师也十分健谈,他谈起了历史上怒江峡谷的交通。
怒江两岸,在20世纪初,还是尚未开辟的边荒地区,人烟稀少,森林密布,只有一条沿江小道与外界沟通,极为险峻。其间以通过腊鸟岩和腊竹底岩两段悬崖最为险恶。腊鸟岩距县城上帕5公里,是内地进入福贡县城的必经之地,悬崖临江而立,高耸入云,陡峭如壁,只有一道狭窄的以竹木横架岩腰的“天桥”,行人须攀藤附葛而过,稍有不慎便坠江丧生,行人无不视为畏途。1918年,县上组织民工,用土法凿岩,把柴、炭堆放在岩石上放火暴烧,再用冷水泼之,使岩石炸裂,再把石头撬开。如此烧了泼、泼了烧,炸炸凿凿,经过3个多月,才在腊鸟岩岩腰凿通了一条可供人畜通行的栈道。腊竹底岩位于上帕以北约6公里,悬崖陡壁约1公里左右,交通到此阻断。岩高数十丈,伸向江心,无处绕道。只好采用竹木从悬崖半腰横架“天桥”,因栈桥悬于半空,而且十分简陋,路过此者无不胆寒,坠于江中丧生者更是不计其数。1922年亦用烧、泼、凿的办法,修了一条栈道。这两条栈道虽然勉强可以行路,但也是极为艰难的。这样的“道路”连当地的傈僳人、怒族人都难以通过,更
何况外地旅行者呢!在这样的“道路”的阻隔下,怒江、独龙江称之为“与世隔绝”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然而,这只是位于怒江东岸、碧罗雪山一侧的交通状况。怒江西岸的高黎贡山的交通更为艰险。从西岸往上攀越人迹罕至的陡岩和原始森林,历经各种凶险,三四天之后便可到达缅甸,而缅甸北部靠近怒江、独龙江的地区,同样是山高林密、野兽蛇虫横行的无人区,村落离边界很远,偶有猎人、山民经过。两边的老百姓也极少交往。在交往较多的地方,则逐步开辟了简易通道。如子里甲乡金秀村的村民,常到山巅上种黄连、打猎,也不时碰上缅甸边民,有时相互借火、互送食物,交往次数多了,感情融洽了,有的还学会了对方语言。两地边民产生了开辟通道的共同愿望。经过商量,派出人,选择路线,攀悬崖、砍荆棘,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开辟出一条简便小径。后来又经过多次整修,形成一条长50余里、宽20至30厘米的羊肠小道。然而,即便是这样的通道,要行走起来,也是极为艰难的,外地客商要走完这段路程,几乎是不可能的。
较为典型的例子,莫过于1942年中国远征军从缅甸撤回国时,在高黎贡山所经历的艰难了。1941年底,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很快侵占缅甸大部地区,企图截断中国昆明至缅甸仰光的滇缅公路,由缅入滇,实现其征服中国的野心。为打败日 军的这一战略意图,1941年12月11日,中国组建远征军。1942年2月16日,远征军10万将士奉命入缅作战。在入缅作战初时,远征军连战皆捷,收复缅北大小城镇50余处,消灭日军5万余人。有力地支援了盟军的英印兵团,使其能迅速收复曼德勒地区配合盟军完成了反攻缅北的任务。日军不甘心失败,派重兵反扑,英军在日军攻击下不通知中方即向西逃遁,致使远征军孤军作战,独木难支。
远征军被迫且战且退,决定撤退回国。司令罗卓英率一部西撤至印度,再由印度回国。而副司令杜聿明率所部向东推进,翻越高黎贡山直接回国。取道高黎贡山的远征军在缅甸最北端的葡萄休整之后,经拉旺达路、矢孔路、鸣克路翻越高黎贡山从福贡回国。
远征军第五军归国所必经的高黎贡山,乃绵亘无尽的横断山区,山峰高耸入云,挺拔峻峭,山势险恶,森林蔽日,原有的羊肠小道,多年失修,残破不堪,行人皆得攀藤缘木而过,稍有闪失,便坠入万丈深渊。当时正值雨季,连日大雨倾盆,山道更加难行。第五军从缅北葡萄出发时,每人携带半月口粮,到达依江时已大部食尽,官兵只得忍饥挨 饿攀登高黎贡山。在险恶的山势和大雨滂沱的气候 条件下,远征军有的掉进万丈深渊,有的三五成群 地长眠于崇山峻岭间的岩洞里,有的在路旁坐下喘息一阵便再也没有起来,一路上不时看到倒毙横卧 于道旁的官兵。当时怒江水陡涨,沿江各渡口无法摆渡船伐,数万名远征军及辎重的渡江问题只能靠溜索来解决。当地百姓出于一片爱国热忱,纷纷赶造竹溜,做到每个渡口三个陡溜,一个平溜,陡溜用于渡人及物资,平溜用于回输蔑箩。官兵们起初害怕坠江,不敢独自上溜索,当地百姓便予护送,每次溜送3至4名官兵,则有一名百姓保护。鲁哈娃村的普阿者(90多岁)老人回忆说,远征军还未到达之前,乡里便调集青壮年在村北渡口架设三根陡溜一根平溜,每日能从溜索上渡到东岸的人数有限,在西岸滞留了许多官兵,各户又捐草席盖起窝棚,供官兵住宿。起初每溜拉渡5名官兵,有一次因为压力过重,溜至江心时,溜板破碎坠于江中,5名官兵除2名游上岸脱险外。其余3名被汹涌的怒江所吞没。也有一些官兵实在走不动了,便留在当地,娶傈僳族、怒族姑娘为妻,一直留在怒江……
这是1942年时通往“天堂”之路的大致情景,可以用“艰险”两字来概括。
但是,如果再朝前推移30年,即1912年前后,在通往怒江、独龙江的路上,道路更为艰险不说,随时还会受到沿途土著居民的骚扰、袭击。在他们看来,这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的斗争。他们痛恨外地人来镇压、剥削、欺诈他们,他们不许外地人来搅乱他们平静的生活,当然其中掺和着种种猜疑、误解以及少数别有用心的人挑拨离间之类。
在通往天堂乐园的一个又一个的峡谷中,大自然设置的障碍是多么艰险,然而这还可以慢慢克服,虽然要付出难以忍受、难以想象的艰辛,要付出无数汗水和牺牲。可是土著居民的阻拦、袭扰,对道路的破坏,对商旅、军人、官绅的杀害等,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更为严重的困难和阻碍。双重的封闭,使得地处极边、山高月小的天堂乐园变得难以攀登,变得更加神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