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峡谷的土著人在去世以后,家人要请“尼吃丁扒”(即祭师)来给鬼魂“玛加玛”——指“魂路”。指什么路呢?指引到天堂乐园的路。“尼吃丁扒”向西边——独龙江方向射出一支箭,然后唱道:
这条是宽敞的路,这条是平坦的路,祖父曾经从这里走,祖母曾经从这里走,
祖父在那里向你招手,祖母在那里向你呼唤,那里有酒有肉,那里有吃有穿。
那是梦中的天堂,是向往的乐园。
你拍着双手去吧,你跳起双脚走吧。
然而,天堂乐园岂是轻轻容易到达的?那是要经历苦难的磨炼方能成正果的。尼吃丁扒射出第一支箭后唱道:这条是野兽道,
这条是飞禽路,山羊从这里走,岩牛从这里过。
这里老熊出没,这里豺狼挡道。
这是一条凶险的道路,它就挡在通往天堂乐园的前头,必须越过它,才能继续前往天堂乐园。尼吃丁扒射出第二支箭后又唱道:
这里是鬼神道,这里是恶魔路,假如你从这里走,
要是你从这里过,鬼神会把你害死,恶魔会把你吓死。
在凶险之路之后,还有魔鬼之路,更有生命的危险。
从土著居民的“指路歌”中不难看出,在他们的观念中,在到达天堂乐园之前,必须要经过种种苦难。
通往天堂乐园的峡谷,是一个魔鬼之谷。在土著居民看来,在这山谷之中,鬼邪会常常作祟,施祸于人间,让人们莫名其妙地染上不知名的疾病。因之土著人十分敬畏鬼神。连父母亲死了,子女也不敢去掩埋,怕惹上鬼,因此都请巫师来埋葬。按160年前的风俗,埋时不用棺木,蔑巴裹着就埋了。这也许是因为那时生产工具落后、大都还用石器,无法伐木做棺木,加之死人多的缘故。土著人认为,疾病是先发病的人把鬼邪引来的,因此病死的人的家属便让先发病的死者家属赔尸骨钱,搞得先发病的死者家属家破人亡、并常常发生械斗残杀。
一次,一个叫鹿马登村的村民假马巴患了麻疹,后来名叫扒阿奴家的女儿也染上麻疹死了。扒阿奴家认定是假马巴引来了鬼传的病,便怪罪于假马巴家,向他家索要尸骨钱。假马巴家自然不给、两个家族便发生械斗,双方残杀了数天。
更为可怕的苦难的记载是架科底弹利扒村发生的瘟疫。这场瘟疫当地土著称为“恩嘎”。这场瘟疫历时三个多月,全村死亡35人。剩下为数不多的村民逃亡他乡。
在通往独龙江的峡谷里,瘟疫一类的“鬼邪”、“恶魔”时时在袭扰着土著居民对于过往商贾、行士,外来者,更是比虎豹、毒蛇还要凶猛。外来人等还远远不能到达天堂乐园,便早已被瘟疫一类的“鬼邪”、“恶魔”夺去了性命。
当然,这些“鬼邪”、“恶魔”并不是随时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我们在通往天堂路上,在怒江峡谷,一路上所看到的依然是雄奇险峻秀美异常的风光。我们在大雨之中来到州府六库,第二天一早出发时又下了一阵大雨,不久便雨住天晴,大雾升空,峡谷露出峥嵘。灰蓝色的怒江水把群山劈成两半,一边为高黎贡山,一边为碧罗雪山时近中午,阳光特别灿烂,空气中蒸腾着彩色的雨雾细粒,荡漾着温馨湿热的芳香。大江对岸半山之上墨绿色的阔叶林中,不时闪烁出一团团鲜红艳丽的树丛。陡峭的崖峰之中,喷扬着一帘帘飞瀑,在阳光的映照下飞舞着一道道五彩的云霓。一道道溜索,一座座吊桥,像时间老人在讲述着峡谷的沧桑。尤其令人惊叹的是,在怒江西岸海拔3362米的高黎贡山上、由大理石组成的一列山峰中有一个自然奇观:这是在向怒江倾斜的一排山峰的中上部,有一巨大的椭圆孔,孔径长60米,宽32.7米,高踞于群山之上。
从河谷的公路上看上去,白云衬底,中部透光,像悬挂在山中的一轮明月,故称为石月亮。其北面有一大理石,太阳照射在石上,光可反射入孔中,又呈一奇观。更为壮观的是怒江第一湾。从贡山县城出去,离丙中洛1公里处,怒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 U字形河湾,上段下段弯转处继续呈缓丘,凹岸呈陡崖状笔直上升到顶部,高约200米,人称怒江第一湾。怒江第一湾下部宽度约40米,中上部约千余米,形势十分险要。它是随着地壳的强烈抬升沿着原有的弯曲河流强烈下蚀而成,属于嵌入河曲类型。由于下蚀力的强度远远大于侧蚀力,故在湾的颈部,两岸虽然较近,但依然没有穿通,否则颈部一旦穿通,河道裁弯取直后,凹岸的河曲部分就会变成为一个牛扼湖。此外还有“飞来石”、“江心树”等等奇异风光,可谓叹为观止,美不胜收。然而谁又能够料到,在雄奇秀丽的风光的后面,千百年间游荡着可怕的“鬼邪”、“恶魔”!
我在福贡县的宾馆里,翻阅了县委书记赠给我的福贡县县志,便看到了瘟疫在这个封闭的峡谷中造下的苦难!
1915年,全县流行痢疾、百日咳、脑膜炎,死亡30 O余人。
1918年,上帕、达普洛等村流行伤寒,死亡10余人。
1920年,福贡境内流行痢疾,仅鹿马登村20余户就死亡50余人。
1925年,上帕、腊乌、腊土底等村流行天花,染病60余人,死亡50余人。
1955年,沿江一带流行伤寒,发病千余人,死亡惨重。
1959年,疥疮流行全境,患者无数,在设治局兵差中造成恐怖,多数逃走不归。
1953年,部分居民因吃野菜野果,发生时疫,死亡240人。
1955年,利沙底等地流行痢疾,发病509人,死亡81人。
1956年,全县流行痢疾,发病511人,死亡55人。
1957年,麻疹在全县流行,发病5178人,死亡516人。
很显然,封闭的环境中,居民十分贫困,而且百病丛生,这就是“鬼邪”、“忍魔”游荡的根源之一。峡谷昔日的苦难直到我们向独龙江进军的时候,人们仍记忆犹新。一次,我们停车驻足观赏峡谷风光,远眺对岸一个小峡谷口,但见绿荫掩映,飞瀑流泉,稍开阔处有一个村子,往下是大江,往上是崖峰,村子处于一个十分优美的自然环境之中。正在赞叹之时,向导却说:“那是—个结核村。”
我们无不惊骇:一次,在前面所说的“怒江第一湾”,那儿迷人的风光令我们陶醉。只见灰蓝色的江水从三面拥着一个半岛,另一面是绵亘的山峦与森林。
半岛面积约有上百亩大小,规划开垦得很好,收过庄稼的土地上泛着金红色的光芒,数间灰褐色农合点缀其间,农合四周有几排树冠很美的树,真是一幅绝佳的油画。“人间仙境!”我们不约而同地冒出了这句赞叹的话。有的还说,要是退了休,能来到这个半岛上生活,那真是过上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这时向导又告诉我们,你们恐怕是不会去,也不敢去的,因为半岛上有麻风病,上面的村子又叫麻风村。我们一听都沉默了,内心涌起一阵疼痛, 眼前仿佛看到了在半岛上空游荡的“鬼邪”、“恶魔”的狰狞面目,听到它们那令人恐怖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