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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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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2-17 11:12:43

  在“行军”途中,我们越来越深切地了解到,在漫长的历史上,很少有人能够穿越峡谷向独龙江进发,难逃“鬼邪”、“恶魔”魔掌是一个原因,但又不是惟一的原因。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是:在漫长的历史上(主要是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峡谷土著居民的惧外心理和仇视心理,而这种心理的形成又同历史上统治阶级对土著居民的压迫和大汉族主义对土著居民的歧视,以及不少进入峡谷的军士、商贾、官吏对土著居民的欺凌分不开。土著居民的疑惧心理和反抗行动,几乎使峡谷对外部世界来说成为一个死亡之谷、苦难之谷。打冤家、械斗、仇杀不断,刀光剑影、血腥味充斥峡谷。

  外部世界的人,胆小者视为畏途,裹步不前,胆大者、奉命前往者,也有不少命丧黄泉,一去不复返。当然,后者之死,不少也是因为他们对土著居民的镇压、欺诈而遭至反抗的咎由自取,但毕竟是命丧异乡,魂断峡谷了。

  有些是土著居民之间的频繁而又充满血腥的械斗。“里吾底事件”,就是这类事件中比较典型的一桩。

  里吾底是怒江西岸、高黎贡山东麓的一个村子。1912年,里吾底人与甲努人之间发生械斗,死了3人。“怒依殖边队”第二队长景绍武及其23名士兵前来抓捕凶手,被里吾底居民全部杀死,后怒俅殖边队调集人马进行围剿,打死里吾底村民12人,伤3人,掳走妇女3人,烧毁民房50多间。

  这场械斗纠纷从1912年起,历时8年多,到1920年才停息下来。

  还有一些驱赶、杀害外来人员的事件同土著居民之间的的纠纷、械斗掺和在一起,最先往往表现为土著居民之间的纠纷和械斗,“当局”介入事件,派兵士镇压。在这一过程中,这些外来的兵士多有欺压当地居民的行为,这往往成为导火线,由土著居民之间的纠纷和械斗升级为压迫与反压迫,镇压与反抗的一场斗争,酿成规模很大的事件。这类事件的原因是复杂的,统治阶级和当权者对当地土著居民的压迫与歧视是最主要的深层次原因,而当地居民在封闭的环境中形成的惧外、敌视外来人的心理也起到了某种作用。事件的结果,纠纷械斗的土著居民的双方自然是两败俱伤,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甚至在几代人之间失去相互信任、理解,还会出现没完没了的互相提防与报复,给峡谷带来长时间的紧张气氛和不安全感。人与人之间,村与村之间,本地与外地之间的交往与沟通受阻,商贾受阻,生产活动受阻。尤其严重的是,外部世界的人一听说峡谷发生械斗,也就没有人再到峡谷去了。事件的结果,又导致一些外地商人、兵士、过往人员被杀,消息一旦传开,外地人更是望而生畏,裹足不前,不敢再到峡谷去。

  1909年秋,一个名叫布沦拍的德国人同黑人助手哥利各骑一匹马来到腊乌村,住进头人托阿迪家中。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中国人,—个是姓金的通司,一个是马夫阿依。他们带着一枝手枪和一枝鸟枪。

  德国人和黑人助手入村后,行为很不规矩,而且“怪异”:他们随便到老百姓的鸡窝里拿鸡蛋吃。加之布沦拍和哥利的肤色当地老百姓从未见过:—个白得可怕,一个黑如锅底。村民见了很是害怕,特别是见了布沦拍吃生鸡蛋的情景后,更是感到怪异。人们议论纷纷,不少人认为这两个外国人是妖怪。寨主托阿迪听了村民的议论后,也十分害怕,遂不许两个外国人在村子里住,把他们逐出村子到腊乌村脚的江边沙滩上去住,并打算杀死他们二人。

  布沦拍等人对此毫无办法,只得搬到江边沙滩上,搭起帐篷住下了。然而,谋杀也在同时策划进行。托阿迪串通了村里和邻村的一些人,如腊乌村的麦阿恒、害妹、恒扒厚、展阿夺,上帕村的舍阿常,双米底村的妹阿先,古泉村的施阿等,各自准了刀弩、矛杆,并到腊乌村集中。他们分为两组:一组是身强力壮的男子,一组是装束漂亮的妇女。

  妇女们手捧鸡和鸡蛋,装成很友好的样子,前往江边沙滩送给布沦拍等人。布沦拍看到妇女们送来鸡和鸡蛋,很高兴,当即叫姓金的通司拿出棉线兑换,拿鸡的多给一点,拿蛋的少给一点。这时,男人们便乘机混入妇女之中,他们见布沦拍等人毫无警觉和戒备,就用当地语言说:“下手吧!”有的说:“等一会,叫通司背过身去才好下手!”布沦拍等人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只顾在帐篷里弄自己的事。

  此时,手持刀弩的男子突然冲进帐篷,一矛杆刺中布沦拍的臂部,一刀砍死了助手哥利。布沦拍见势不妙,便冲出帐篷,逃往江边,跳进浪涛汹涌的怒江,向一个露出水面的约有三四平方米的礁石游击,因他的手臂已被刺伤,泅水时很是吃力,当他艰难地爬上礁石之时,村民们早已守候在江边,用弯弓和石头猛击。市沦拍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抽身去摸衣袋里的手枪。谁知道就在这时,一块石头正好击中他的头部,布沦泊摇晃了一下,双手抱头,身子一歪,跌入江中,被滔滔江水吞噬,再也没有起来。姓金的通司因持有鸟枪,他边朝天放枪,边冲出人群,往北逃命。当他逃至阿泥布坡后的怒千河箐沟时,被施阿恒、害妹追上,用刀砍死,夺走了他的鸟枪。马夫阿依因外出放马而幸免于难,后被托阿迪弄到家中做帮工。杀死布沦拍后,其20多背物资被腊乌村民所瓜分,从此,江边沙滩被叫做“颜日舍登”——杀洋人的地方。

  杀洋人的事件发生后,当年,腾越道派出“蒋大人”,在泸水土司的协助下,前来查办。当他们来到俄马底村时,发现俄马底人麦阿登系着布沦拍马鞍上的皮带,但麦阿登等俄马底人并未参与谋杀洋人,皮带是腊乌村人卖给他们的。“蒋大人”不问青红皂白。认定洋人是俄马底人杀的,当即烧毁了俄马底村民房,杀害了麦阿登。第二年,又派夏瑚前来查办,烧毁了腊乌、阿吉、双米底三村的房子。

  腊乌人杀洋人的事件,连累了俄马底人,事后,俄马底人要腊乌人赔偿他们的损失,腊乌人不予理睬。于是,俄马底人便组织村上所有强壮男子,手持长刀弯箭讨伐腊乌村。俄马底人在夜间偷袭腊乌村时,被托阿迪的邻居发现,因当时布沦拍的枪支放在托阿迪家中,便赶紧招呼说:“快把你的牯子放出去!”这是快开枪的暗语。托阿  迪遂开枪反击,俄马底人才被击退。俄马底人和腊乌人为此事械斗残杀多年,最后腊乌人赔偿了许多牛及物资作为尸骨钱,事情才得以平息。

  在1935年峡谷土著居民大规模反抗当局压迫的两次大起义中,杀尽汉官、杀光汉商已成为起义者的口号。这两次大起义的起因是福贡设治局长施国英对土著居民贪婪狠毒、凶残暴虐和敲诈勒索造成的,施国英被杀,可谓罪有应得。此举不可避免地遭到统治者的镇压,当地居民遂团结起来同统治者进行武装斗争。起义者最先的口号是很明确的:“只杀官,不杀兵”,“不杀客籍汉商”。但随着斗争的残酷升级,打击面扩大了,口号也变了:“汉人是骗人的,汉人的话听不得。”“杀绝汉人。”“坚决把汉人杀光,不留一个汉人种子。”“汉人是你父亲吗?我们要把汉人全杀光;汉人是你母亲吗?我们要把汉人剁成肉浆!”这些错误的做法和错误口号,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团结、动员群众,同统治者和大汉族主义的压迫进行殊死搏斗才出现的,加之起义者没有正确的理论指导和正确的政党领导,因此可以说,这些错误的做法和口号的出现,在当时是难以避免的,甚至是可以理解的,在今天没有必要去责怪它。我们只是从历史的角度来看,统治者的压迫、大汉族主义的压迫和歧视,导致了当地群众的反抗,增强了惧外心理和民族隔阂,甚至对外部世界、外部人员的一概不信任,最终导致若干过激行为。这一切,给原来已十分封闭的峡谷造成人为的封闭,外部世界的人越加不敢涉足峡谷,更不用说到更为遥远的天堂去了。

  封闭导致了峡谷的苦难,苦难加重了峡谷的封闭,如此反复忍性循环。谁能知道,历史上,在通往天堂的峡谷路上,在美丽迷人的外衣风光之下,竟是一个苦难的峡谷,一个对外部世界的人来说望而生畏的峡谷,谈虎色变的峡谷,令人止步不前的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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