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餐。等脚夫捆绑好物品行李,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上午9点30分钟、我们新闻采访考察队正式向独龙江徒步进发。
独龙江峡谷上溯西藏喜马拉雅山山脉,下接缅甸北部的祟山峻岭,两侧为高黎贡山和担当力卡山夹峙,自古无路可以通行,只有一点点鸟踪兽迹。随着年深月久。随着猎人和不怕死的商贾的走动,慢慢有了一点“路”。但也是有的地方可以辨认,有的地方连路也没有,有不少是溪水深涧、悬崖绝壁,更无路可言。一些好心人、有威望者组织人在这些地段用藤子、竹蔑编成悬梯、溜索,使交通勉强能通行,但极为困难。
整个峡谷,与外部世界的“通道”(有的只是不成路的毛路)大约有六条:
一是从县城出发,向西行60余公里,抵达丙中洛,沿怒江北行1天,抵达学普。从学普出发,翻越高黎贡山西行3至4天,方可抵达独龙江迪政当。这条道草木深旺,道路难找,废弃已久。
二是从县城出发,向西行60余公里,抵达丙中洛,沿江北行1天,抵达学普,然后西行翻山,沿麻必力河下山,亦可抵达独龙江上游的熊当。这条道荒芜难辨,草深石乱,久己不行。
三是从县城出发,向西行60余公里,抵达丙中洛或色久尔冬,再西行1天到达涅瓦龙。从涅瓦龙出发翻越高黎贡山的德郎山和涅日旺出,经过3至4天可抵达独龙江中游的献九当。
四是从县城出发,经黑哇底,沿木嘎河走3天,攀上高黎贡山,沿山脊走1天,再向西,下山,渡过木千旺河溜索,可抵达独龙江中游孔当。
五是从县城出发,向西北行进,翻越海拔3700多米的四克洛旺嘴、黑普山、龙埂腊卡大雪山、8至9天时问方可抵达独龙江,沿途要攀悬崖、穿森林、过独木桥,稍一失足就有摔下万丈深渊的危险。
六是从县城出发,逆普拉河边的山路西行,经傈僳族聚居的吉速底、黑哇底、旺吐底到齐期,连续向西翻越海拔4000多米的高黎贡山南磨王雪山哑口、然后顺米里旺河沿山迂回曲折下到独龙江下游的巴坡。需要3至4天时间。这条通道在1963年整修后,不但人可行走,马帮也可通行。
似乎是“条条道路通天堂”,其实不然、上面所说到的“路”,实际上并不是什么路,如果没有当地土著居民作向导,外来人是根本无法辨认这些所谓路的,自然也不可能在长达七八天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徒步进入天堂。
阳光已经洒进怒江峡谷,连日大雨之后的贡山县城舒展着潮湿而有些霉味的躯干,露出了笑容,店铺家家开门,人们端把凳子坐在门口、街边上晒太阳,尽情地享受着阳光温馨的抚摸。
全副武装的我们,从贡山县委出发,沿街道北上、走过了热闹的十字路口,就是贡山县城的老街道了。虽然同样铺了柏油路,但街面窄了一些,以吃食和小百货为主的店铺小而密集,带有某种简易于栏式建筑风格,依稀可见历史上边地小集镇的风貌。穿过不长的老街,便是县城的尽头,下了一个小坡,过了一座桥,沿小路走,再过一片菜地、河滩,是一条正规的小路,这就是通往独龙江的路了。怒江己被抛到身后,迎面而来的是普拉河。半个小时以后,我们一行进入了普拉河河谷。
普拉河约有20多米宽,河中巨石林立,河水成灰绿色,喘急咆哮,白练条条,整个峡谷充满了河水的欢笑声,犹如一个多情而又富有个性的少妇在摇曳着彩色的纱巾,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拥抱她养育滋润的儿女。她的笑声充塞山谷,绵绵不绝。怒江则不同,数十米宽的江面,怒水翻卷,不时冒出一声声咕咕的呻吟和哗哗的吼声,仿佛是一个强壮的汉子在打呼噜,又似在豪饮,显得深沉浑厚。普拉河一路欢歌最终注入怒江,犹如少妇投入到一位威武强壮的汉子的怀抱。对于贡山土著居民来说,如果说怒江是威严的父亲的话,普拉河则是慈祥而快乐的母亲。
普拉河河谷是一个典型的亚热带河谷,又由于纬度偏西北,故又带有某些不典型的特征,阔叶树、灌木林、松树林混杂在一起,草木旺盛,不知名的野花在路边、树丛中露出笑脸,尤其使人兴奋的是一群群翻飞的蝴蝶,好大,好漂亮。说大,有两个手巴掌并起来那么大;说漂亮,那颜色特别鲜艳、有天蓝色的、火红的、墨黑的,形成了奇异的花纹图案。这些蝴蝶又特“憨”,人来了并不飞,逗得我们忍不住去捉它。它们就停歇在路中心的石子上,翅膀一扇一扇、一开一合,十分悠闲的样子,正好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我示意伙伴止步,把手杖交给老韩,把水壶往背后挪了挪,轻轻地移动步子,手伸了出去,屏住气息,身子慢慢蹲了下去,近了,近了,离蝴蝶只有10厘米了,它不飞,只有5厘米了,它不动,只有1厘米了,它也不飞,我张着的拇指与食指像一把钳子那样,以大约万分之一秒的速度偷袭过去。就在指尖触到翅膀的霎间,大蝴蝶噗一下飞起来了,扇起地上一阵灰土,我还蹲在地上发愣。大蝴蝶飞起来绕着我的头上飞了一圈,才慢慢地飞走了,忽高忽低,忽起忽落,融人一大群蝴蝶之中,融入那色彩斑澜的大自然中去了。
“飞了,飞了。”伙伴们大半天才发出欢呼声,叹息声。
老韩、小李也试图捕捉这奇异的大蝴蝶,终究未果。
我见过许多蝴蝶标本的展示,但从未见过有普拉河蝴蝶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标本,要是能捉上一只做标本,那不知要倾倒多少专家和爱好者呢?然而没有捉到,这是至今的一大遗憾!
蝴蝶虽然没有捉到,由于蹲下去却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路面上,印着一个个马蹄印,有的马蹄印里积有水,仔细一看,只见积水的马蹄印中有一条条很细的白线一样的东西,约有一寸来长,再一看,这东西居然会蠕动。
“这是什么虫子,无头无尾无眼睛无嘴巴却会动!”我叫住大家,问道。 “马尾虫。”小彭说,很内行的样子:“这条路经常有马帮走过,马尾掉落在地上,泡在水中就变成了虫子。”
“马尾能变虫子?”我奇怪了。我怕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看,不错,那白线似的东西是在蠕动。
“怪了。”我不由得喊出声来。这通往天堂的道路上,每一步都会发现稀奇古怪的事。
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普拉河河谷一切是这么亮丽,这么新鲜,采访考察队成员一个个精神焕发,步履轻盈。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老韩兴致也特别高,握着美能达700型相机,不断地把我们在行军路上的种种活动拍摄下来。我也拍下了不少珍贵的资料照片。行军速度很慢,三个脚夫远远超过了我们,走到前边去了,我只好招呼大家加快步伐赶路。
两个小时以后、太阳正当顶,道路也艰难起来,上坡下坡,下坡上坡,不停地重复着。普拉河河水一会儿在脚下,一会儿在营底,但始终伴随着我们,隆隆——轰轰 ——哗哗的轰响一刻不停地回荡在耳畔,说话也必须大声才听得清楚、感到很吃力。我也就不再多说话,只管往前赶路,汗水浸湿了背心,又浸湿了衬衣,连外衣也印出汗渍来了。出发前还躺在病床上的我,有十多天吃不下东西的我,这时手脚乏力,气喘吁吁,开始喝军用水壶里的水了。
两个多小时下来,锐气顿减! 天堂之梯渐显神威:
渐渐地远离集镇,远离村寨,远离人烟。
下午2时,来到一间栈房,干栏式建筑,茅草顶,木板身,有独木梯上下,四周没有一个人。三个脚夫已将背箩放下,抹着脸上的汗水,准备休息。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走。”小彭担负起一线指挥的角色。
我登上独木梯,跨进屋,里面没有一个人,屋的左角有一个火塘,火塘边上有柴禾,并保存有火种。这真是一种淳风美德。
在小彭的指挥下,脚夫麻利地升起火,到附近找到山泉,将盆洗干净,端来清亮的山泉水,架在铁三角架上。很快,小屋里冒起了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喘不过气来。三个脚夫都挤进了小屋,年纪最长约有四十五六 岁,犹如堂·吉河德模样的脚夫忙个不停,他一只脚跪 在火塘边,将帽子倒扣在脑袋瓜上,贴近火塘拼命吹火。火烟将他包围了,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不知退缩,只管猛吹,火终于被他吹起来了,只听“嘭”的一声、火花猛然膨胀起来,火烟被火驱散,火苗包裹了装水的盆。
小付、小彭他们从脚夫的背箩里取来8捅方便面,8根火腿肠,一包茶叶,做好午餐准备。
我下楼来,在栈房四周转了一圈,发现前人选择这儿作为歇脚地也真是太妙了,离城三个多小时路,一路上坡,到这儿已有些累了。这儿是一个山弯,有一块平地,背后山上有一股泉水流下来,拐一个弯往前走,就是大陡坡。人们走了三个多小时来到这儿歇一歇,补充一下体能,再往上走爬大坡,就有了精力。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地方,那行人将会更加疲惫。
“老韩,怎么样?”我问。
“行呀,没问题。”他脱下帽子,裤腿挽得高高的,践着一只脚,很悠闲的样子。
“小李呢?”小李虽然年轻,才二十几岁,但从小在大城市长大,从未如此长距离地爬过大山,我也有些放心不下。
“没事。”小李红扑扑的脸上充满朝气。
不一会水开了,“堂·吉诃德”口中念念有词,一跃而起,不知从什么地方变戏法似地一手抓了一把树叶,垫着盆边,将一盆沸水抬起来,往早已准备好的一排“来一捅”里灌水。“来一桶”是方便面的牌子,装面的纸盒子也真像一只桶。每桶方便面的上面摆了一只粗粗的火腿肠。大伙欢天喜地地端上“来一桶”,用一双简易的一次性木筷搅拌,又香又辣的方便面逗得饥肠辘辘的勇士们食欲大开,一个个狼吞虎咽起来。“堂·吉诃德”顾不上吃,又出屋外端来一盆泉水烧上,为大伙准备开水。 三个脚夫三个样。年长的“堂·吉诃德”约有一米八高,走起路来微微躬腰,帽子倒扣,帽沿朝后,一脸严肃。
年纪中等的约有30来岁,瘦筋干巴的,中等个子,满口四川腔。四川人口多,他听人说云南边地“钱多、人憨”,便来此淘金。谁知来了以后情况并不是那么回事,他做了几次生意都蚀了本,眼看要饿饭了,又不甘心两手空空回去,不得己当了脚夫。他人精明狡猾,东西背得少,一路叫苦连天,休息时还抢占好地方。在栈房里,他一进来就抢占高床躺下,什么也不干,等吃午餐时他又抢在前,年纪小的,约十六七岁。个子特小,不超过一米五,身板单薄,脚杆很细,背上一大背东西摇摇晃晃的,真担心他受不了,却也一步不拉地走下来。他就像“堂·吉诃德”的儿子似的,同他比较亲近,但也不多说话、就像个哑巴似的、但吃起东西来一点也不输大人,一桶方便面、一大节火腿肠转眼便下了他的肚子。我吃了不到半桶,没有食欲,吃不下去了,想倒掉又怕浪费,只好不好意思地放下了。“小哑巴”见我不吃了,望着我带些天真地笑笑,我点点头,他又笑了笑,抬起我的“来一捅”就吃。我实在抱歉,又不便说什么,便起身下楼,来到屋外。
不一会,水又开了。小付、小彭己给每人冲了一盒茶水——军用水壶的铝壶外面套有一个铝盒,可当水杯。喝了几口烫乎乎的浓茶,感到特别舒服,倦意顿消。小付、小彭又给每人的水壶灌满了水。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又继续前进,开始了更为艰难的行军。
脚开始出问题,右脚后跟发疼,每走一步、后跟与鞋帮摩擦一下,便感到一阵刺疼。
“小彭,今天的路还有多远?”我问。
“今晚住其期、只走了一半路。”小彭说。
一半路:这就是说,今天的行程还相当遥远,来不得半点侥幸心理。我想进行一下调整。鞋帮磨脚,也许是鞋带松了,我让到路边坐下,重新系鞋带,特地将右脚鞋带勒得紧紧的。谁知一走路还是不行,脚后跟依然疼痛。我又想,会不会是鞋带本来就过于紧造成的问题呢?我又坐下来将鞋带放松,起来又走,依然疼痛。没法了,脚疼与鞋子没有关系!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旦没有退路,便不再想什么,惟有咬紧牙关朝前走。
走出不多远,天气忽然变冷了,四周被薄薄的雾笼罩 起来,山野一片朦胧,蓝天不见了,太阳不见了,蝴蝶不见了,只剩下昏昏暗暗的世界、只有普拉河的奔流声若明若暗地似乎在遥远的天际轻鸣。
“下雨!”
小彭发出警报。
大伙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朝天上张望。降雨之前有雾罩,而且降温、这我是第一次碰到,好生奇怪。我甚至怀 疑是不是真要下雨。可是我正打着问号的时候,脑门上有一点冰凉的东西打了一下,是要下雨了,我不得不承认。
“糟糕,脚夫还没上来!”小付着急起来。
这一段上坡路我们只顾低头猛走,把脚夫甩到了后面,而军用雨衣全都在脚夫的背萝里。
大雨不等人、说下就下起来了,四野无遮无拦,没有可躲雨的地方,与其站着受淋,不如继续前进。我们冒雨朝前走。雨先是纷纷扬扬,继而淅淅沥沥,说不大也够大的。我戴一顶布帽,衬衣外又套了一件夹克,挡雨相当管用,虽说气温下降,遍身雨淋,但由于爬坡上坎,帽子和夹克捂得严严的,身上还冒汗呢!只有雨水淋到脖子里才感到冰凉冰凉的,幸好早备有毛巾,毛巾就系在军用挂包上,随日寸取下来揩擦,也颇解决问题。
我们有意放慢了脚步,等脚夫上来。不多一会儿,大约五六分钟的光景,脚夫上来了,雨衣在“四川耗子”背萝里。几件雨衣一取出来,他的背箩也空了许多,也轻了许多。小付说:“四川耗子狡猾,他知道路上要下雨的、所以在背物品时,抢先把雨衣装上去。”但我们还是很感激他及时赶上大队给我们送来了雨衣,而他却也淋湿了头和衣服,颇使我感动。
雨衣其实很重,每件大约有三公斤的样子,加之又长又宽大,穿起来沉甸甸的,碍手碍脚的极不方便。尤其是雨衣帽子,帽沿一直扣住鼻尖,耳朵、脖子也套在其中,四周视线全被挡住了,只看得到眼前三五步的路面,耳朵只听得见雨点声和雨衣与路边物体的摩擦声。在雨衣的保护下,身上的热气和汗水从领口这儿往外冒,额头上也是大汗淋漓,浑身不自在,真恨不得脱下雨衣,任凭雨点浇打,放开脚步行走,在大雨中自由自在地呼吸,这不是来得痛快吗?可是又不敢这样做。谁知道这雨要下多久,全身淋湿了,伤风感冒怎么办?这不给此行带来更多的未知数吗!
一个半小时后,雨停住了。我把雨衣的帽子推到脑后,顿觉轻松了许多,四野一片宁静,只听得到路边的树叶上落下的嘀嗒嘀嗒的雨滴声,只听得到脚下踩踏泥泞的叭塔叭嗒声。天空放晴,晚霞烧红天际,夕阳把箐对面的林海点染成一片金黄,箐沟里的溪水声也格外悦耳,空气清新,一切都显得更为明亮、更为清静,我想,什么叫“一尘不染”?这就叫一尘不染吧!
当金黄色的夕阳之光渐渐在林海的最高点隐去的时候,我们登上了又一个陡坡,抵达其期客栈——今晚的宿营地。
这是一个为林海簇拥的山弯,有三五幢木房,四周的山高耸入天,一条清冽的溪水从木房一旁的箐底流过。我们来到客栈、登上木楼时,已是暮色苍茫,夜幕降临了。
我们人人疲惫不堪,步履维艰,连登上独木梯上楼的力气也没有了。寒气从树木的每一片叶子下冒出来,从天空中像无形的雨瀑那样降下来,从地上每一个石子、每一塘泥水里升起来。脸上凉溲溲的,被汗水浸透的背心、衬衣紧贴着背脊、凉风袭来如冰一般灼刺着肌肤,我连打了几个寒颤,咬紧牙,在手杖的帮助下,登上独木梯,进到屋里。
屋里浓烟弥漫。一片漆黑,睁不开眼,喘不过气,眼泪直流。我紧跨几步,来到烟少些的地方,并赶快蹲下身子,避开烟子,这才发觉屋子里有两个火塘,四周己坐满了人,屋里暖和多了。坐在火塘边的人大都是马夫和脚夫,是为独龙江下雪之前抢运物资的。他们依偎在一起,有说有笑,有闹有唱。我们坐了一会,身上暖和了许多,可是火塘边已没有我们的安身之地,只得退出来,下独木梯,跨过齐腰高的栅栏,来到后院,这才找到住处。这儿的房间有床,有被子,但没有火塘,是感到有些清冷,却眼睛不再受烟熏,不淌眼泪。用精疲力竭来形容我此时的情景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关上门,脱下雨衣,卸下挂包,脱下糊满泥巴的解放鞋,和衣躺下,拉被子盖上,眼睛便有些睁不开了。这 时我在想:啊,真是大自然改造人啊,环境改造人啊!才一天下来,走了10来个小时,爬了几座大山,淋了几场雨,就不洗脸,不洗脚,不刷牙,甚至连手也不洗,衣服也不换,就睡下了,脏无所谓、汗臭无所谓。才一天就这个样子,当地土著人又该如何呢?他们有的人手、脚黑黑的,身上有一股汗味,这不是很自然吗?如果换个位置,我是边地土著,恐怕手脚更黑,身上汗更臭。可是没有办法,我此时一点也不想动,一点也动不了,也不知道饥饿,自中午吃了方便面之后,就非常“管用”,再也不会饿了,只是想喝水。现在连水也不想喝了,多舒服啊!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推门声把我惊醒,一阵手电光之后,桌上亮起了蜡烛光。付部长在我床前,略带稚气的脸上微笑着,洋溢着年轻人的朝气,在他的笑容里闪露着难以掩饰的担心与焦虑,而也正是这一丝担心与焦虑体现了他作为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的成熟。这也难怪,他担待着我们这一行人的干系。县委书记、州委和副书记让他带着我们进独龙江,这个担子不轻。我是五十六七岁的人,又在病中,老韩、小李也从未爬过如此的大山,第一天走下来一个个就“原形毕露”,就垮了,甚至还出现其他问题,在这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大山之中,那可怎么办?完不成任务那可怎么办?这一切问题非常现实地摆在他的面前,怎么能不担心与焦虑呢!
“老孙,老孙。”
付部长轻轻地叫着。
我答应着慢慢地吃力地坐起来。
“揩把脸吧。”付部长说着递过来一块热呼呼的毛巾。
我接过来打开毛巾,捂在脸上,好一阵,感到特别舒服,接着又措了一把、深深喘了一口气、感到清爽了许多。
“烫烫脚,这是盐水,解乏的。”付部长把洗脸水端走,又端来一盆热水让我洗脚。
我像一个生病的小孩一样,很乖的,脱了袜子,把又冷又木的脚掌伸到热水里泡着,一动不动地泡着,热流由足底而生,升腾、升腾,注入心窝,注入双臂,注入大脑……我感到,我这才有了意识,才有了生气,有了欲望。
我、这才活过来了。洗好脚,我正在揩擦,付部长端起洗脚水就走。我吓了一跳,怎么能让部长端洗脚水呢!
“小付,放下,我自己来!”
我放下毛巾,忙着去套鞋,还没等我找到鞋子。小人、付已出了门。
我感到很过意不去,但又没法子。趁此时,我掏出采访本,把一天的经历记下。没写几个字,小付又来了。这次是端来一大碗又香又浓的鸡汤,在鸡汤的诱惑下,揩了脸、洗了脚一身轻松的我,突然胃口开了,接过鸡汤一口气喝个精光,但米饭、肉食还是不想吃。喝完鸡汤,全身暖和过来,我脱下汗渍渍的衬衣,从挂包里取出干净的线衣套在身上,倒下便睡,连付部长是何时出的房间也不知道了。
半夜里我忽然醒过来,是某种异常的声音触动了我睡梦中的神经?自从登上独龙江之路那一刻起,我就变得特别敏感,甚至是有些神经质,不管是走路、坐下休息、在树林里解大小便、在道边草丛中拍照片、睡觉等等,我都随时提防野兽、毒蛇的袭扰,因此,稍有一点点异常响动、我马上会引起警觉,并作出反应。
是什么声音呢?似乎在唱歌?我竖起耳朵听,听不清楚,可是确实有声音,如泣如诉,飘飘渺渺,唱什么一点也听不清。
我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好似这歌唱、这音乐,在吸引我一样,睡意顿消,疲倦顿失。脑子无比清醒,浑身充满活力。我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跃身下床、寻着声音而去。我在屋子中央凝神细听,声音来自屋外。我打开门,只见小院里月光如水银泻地、一片光明树影婆婆、远处传来溪水的奔流声,四野异常宁静。歌声又响起来了,我被引导着走出屋,来到院子里,仰望天空,山高月小,一片深蓝,星星闪烁,特别耀眼,又特别高远。此时,歌声由远而近,似从半空中降临。
进去出不来,出出出出出
出来进不去,进进进进进.......
我终于听得非常清楚:
进去出不来,出出出出出
出来进不去,进进进进进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高音喇叭似的在半空中,在我的头顶上回响。
“是谁,你出来!”我喊道。
“是谁、你下来!”我喊道。
“是谁,你过来!”我喊道。
进去出不来,出出出出出
出来进不去,进进进进进
歌声渐渐远去,渐渐隐去,好像消失在前边的木房里去了。
我决心寻个究竟,向着声音消逝的方向跑去。跨过木栅,登上独木梯,进入前边的楼房,里边一片漆黑,火塘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点炭火的余星。再仔细看,通过木板透进来的月光,看见脚夫们你靠着我,我拥着你睡得正香,还有的小伙子的头就枕在姑娘的大腿上、肚皮上。在这里当然没有人唱歌。我下楼,重新来到后院。
月光依旧明亮,星光依旧闪烁,四野静得出奇。
是我的幻觉?也许是几天来,思想太紧张了,神经绷得太紧了,对独龙江的神秘感思虑过多产生的幻觉?惟有不同的是,我感到霜从深蓝色的天空深处降落下来,我甚至听到了霜雨降落的哗哗声。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我紧抱双臂,浑身打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线衣。只穿着短裤,连袜子也没穿,光着脚板。只要再多耽误一分钟,我保准被冻倒再也起不来。我飞也似地跑回屋里,关上门,钻进被窝,这才发觉我全身已被冻僵,变成了一根冰棍、四肢麻木,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战……天呀,这是怎么啦,刚才的一切是怎么啦?
我默默叨念着,睡过去了。不一会儿,便听到了马帮起程的叮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