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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天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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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2-17 11:08:54

  因为今天的路程更远,据说有昨天的一倍,小付、小彭、老韩、小李及脚夫早早就起来生火做饭。我因为夜里起来折腾了一阵,天快亮时反而瞌睡来了,便躺在床上不想起。磨蹭了好一阵,等到我起来时,饭菜已经做好了。我草草刷牙、洗脸之后来到院子里的小厨房,大伙已经开始吃饭,三个脚夫已经吃好。早餐是大米饭、红烧肉煮青菜汤,都是我们带来的食品。我盛了一大碗汤,全部喝完,米饭却一粒也没吃。

  这时“四川耗子”和“小哑巴”吵了起来,他俩正在整理所背物品,你推过去我推过来。小彭过去以训斥的口气说了“四川耗子”几句,吵架才平息下来。由于.说的都是边地土语,我听不懂。两个脚夫背上东西先出发了。他们走后,小彭才说: “那个四川人狡猾得很,不愿多背一点。他背的东西昨天今早吃了不少,让他分担一点小个子的,他就是不干,太不像话。”

  我想脚夫也怪辛苦的,我等基本上甩着手走路尚且如此吃力,何况他们背着大量物品呢!过于指责也不好,便想转移个话题,我说:“昨晚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昨晚?”大伙有些吃惊地望着我。

  “老孙,你听到了什么吗?”大伙忙问。

  我笑而不答。

  这时我看见“堂·吉诃德”用眼睛的余光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去整理他的背箩,背上就走了。

  “我听见了!”“四川耗子”说。

  你听见什么了?”大伙问。

  “四川耗子”一本正经地说:“昨晚半夜三更,我被一个奇怪的声音惊醒,叭吱叭吱响。我悄悄起床,……”“四川耗子”住在前边的楼房里,这楼房分为外间和里间。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大伙都紧张起来,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悄悄起床,走到外边一看,”“四川耗子”比比划划地说道:“火塘已经熄灭,什么也看不见,但叭吱叭吱的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我过了一会再仔细看,透过板缝射进的月光,我看见一个小伙子爬在一个人的胸脯上,叭叽叭叽地吃着什么,我吓了一跳,忙回到屋里,爬上床,用被子蒙着头,不敢再听……”

  “哈哈哈……”几个人笑得喷饭,我差点被呛了。

  “四川耗子”说的不过是逗乐子,很大程度上是编的,也许是真的。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他说的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上午8点正出发,一上路便是爬陡坡,天气尚好,太阳出山了,四周林海之中,飘浮着朵朵白云,在林海的映衬之下,云岚更白,更轻柔、更为秀美。

  大伙有说有笑,我却一直沉默着,心事重重,昨夜的疑团一直压在心头。那四句话是怎么说的呢,叫人不可理解。“进去出不来”,进去怎么会出不来呢?既然进得去,怎么又会出不来呢?“去去去去去”是什么意思?去哪里?去独龙江还是退回外边去?“出来进不去”,既然能出得来,怎么又会进不去呢?“进进进进进”,又是进到什么地方?进独龙江吗?这四句话叫人摸不着头脑,不得要领。无形的压力。 忧心仲仲。

  这一切只能埋在我的心底,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似乎“堂·吉诃德”看出了某种端倪,他几次有意走到我的身边,似乎想同我说什么,可是又没开口。

  走不多远,天又变了,整个山林被薄雾遮盖,寒气从地缝里、树枝上弥漫出来。此时,我们正行进在密林深处,道路被两边的树木所侵占,变得特别狭窄、弯道多,溪水遍地,树枝经常挡住路,要低头侧身才过得去。山雨说来就来,幸好我们在林中穿行,还不感到雨滴的飘落,等到我们发觉下雨时,雨其实已经很大了。很快,大雨打击树冠的声音由哒哒哒哒变成沙沙沙沙,又变成哗哗哗哗、尽管这样,我们仍不感到多少威胁,因为身上没落下多少雨水。但大雨已是事实,我们一看周围一个脚夫也没有,只有小付、老韩、小李和我4个人。我们这时才想起“四川耗子”是提前出发的,而且是提前好一段时间,我们出发后一直没有跟上他们,他也不知道我们在哪儿,因而雨衣是无法取到了,只能“自救”了。

  看来不能再往前走了,我们决定在树林里躲雨,大伙意见是一致的。我们钻进路边一片更为茂密的树林里。这片树林在一个斜坡上,树枝层层遮掩,抬头看不见天日,犹如一顶绿色的帐篷,外边已经下得很大的雨居然落不下来。我们在“绿屋”里静静地呆着,谁也没有说话,等着大雨过后再继续赶路。“绿屋”外哗哗啦啦,如万马奔腾,渐渐地,我们发现“绿屋”也不安全了,从斜坡上汩汩地淌下无数指头大的溪水,从我们脚下流过,小溪水渐渐变成巴掌那么一片片,我们站立的地方已被溪水淹过,只好又找更高更陡的地方立足。更糟的是,树阴已不再成为不漏雨的帐篷、而是变成千疮百孔的漏屋,滴滴嗒嗒地落下水滴,而且越落越多,竞至变成密密的雨点了。

  我们无处藏身。只好横下一条心,任雨水浇淋了。上边雨滴拍打,下边溪水横流,整个大自然在沸沸扬扬、又像在发怒,又像在欢歌。这时、我忽然看见不远处一片空地上有一条蛇在游动,转眼钻进林子里去了,“有蛇!”我差一点大叫起来,但我知道不能叫,也不能惊慌。蛇你不去惹它,它是不会主动向你进攻的,它去了不正好吗!其实也许大伙都看见蛇了,只是不吭声而已。我们都紧张地扫视着四周的树木,警惕有蛇的出现、特别是靠近头、肩附近的树枝,有的小毒蛇往往就缠绕其上,当你不小心碰上树枝时,它以为你侵犯它,就会对你的头部、颈部等部位进行进攻。

  在这样茂密的林子里,是完全可能遇到这种情况的。当时大家的心情之紧张是不言而喻的,连浑身被雨滴打湿也不在意了。

  半个小时后,雨渐渐住了,我们钻出林子。踏着泥泞又上路了。雨过天晴,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各种色彩、各种形状的树叶上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放射出五彩斑斓的折光,犹如万千粒宝石竞放异彩。我摘下帽子,拧下许多水,又展开来,握在手中让阳光照晒,身上的衣服全被打湿,此时在阳光中也蒸腾着水汽。普拉河河水奏出欢乐的乐章,高大挺拔的冷杉树尖上飞来一只小鸟,黑黄相间的羽毛十分美丽,尾巴长长的,高高翘起,一踮一踮的。“爹爹——爹爹——”“爹爹——爹爹——”小鸟虽然不大,声音却十分尖亮悦耳,整个河谷都只听得到它的叫声。它是一个可爱温驯的小女儿,被刚才的大雨把它同爸爸冲散了。可怜的女儿在寻找爹爹呢:“爹爹——爹爹——”“爹爹——爹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话可以用来形容我此时的心境。

  在不知不觉中我加快了脚步……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新,我在“歌娘”的伴唱声中步履显得格外轻盈,付部长在后边叫道:“哦嗬——休息一会,他们还没有跟上!”

  这时我们正行进在一个小山凹里,有一片开阔地,中间有碗口粗的溪水流过,边上卧着四五棵倒毙的古木,正好歇脚。我们走在前边的只有四个人,我、付部长、小李及“堂·吉诃德”。我们靠在倒毙的大树身上,等候老韩和小彭他们跟上来——每棵有三四抱粗,要用一把小梯子爬上去才能坐在树干上,故只好靠着树身休息。

  这儿真是一个好地方,地势平坦,风不大,又有溪水,风光十分美丽,这儿应当有个名字吧?我便说:“这儿太美了,一流的旅游胜地,应该有个名字吧?”

  付部长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表示理解,在这杳无人烟的地方,至多有猎人来过,是不可能有名字的。

  付部长用当地土话同“堂·吉诃德”交谈了一会,转身对我说,“这地方是有一个名字的,叫‘基独’。”

  “基独?什么意思?”

  “意思是野牛住过的地方。”

  “哦,这儿有野牛吗?”我直接问“堂·吉诃德”。

  “冷天有。”“堂·吉诃德”用不大通畅的汉话回答,他说的“冷天”指的是冬天的意思。

  他说,从这儿侧面上山,不用走多远便是雪山,夏天没有雪,但冬天便积满雪,野牛群冬天在雪山上找不到吃的,便移居此地,又暖和又找得到吃的,过去猎人专门守候在这附近猎杀野牛、麂子、老熊等等。近些年保护野生动物,没人再猎杀了。故而冬天经过这里时,仍然可以看到成群的野生动物在这里活动、栖息。

  我们是在夏天雨季来到这里,自然看不到这一奇观,真够遗憾的,但偶尔还是看到了一两只野牛。正在感叹着,老韩和小彭出现了,他们掉队半小时。老韩在前,小彭在后,使我们吃惊的是,老韩弯着腰,步履沉重,一瘸一拐的,手杖承负着大半个身子的负荷,手杖滑动,身子也跟着倾斜,屡屡要跌倒的样子,手杖在移动中,碰到石块,敲得咚咚响。走近了,也看清了:他的右脚出了问题,强直着不能弯曲,每移动一步,右脚膝盖无法弯。整只脚成伸直状,要往外边划一个半圆的弧形,每个弧形向前挪动半步,左脚再移上去,成支撑状,右脚再划弧形……

  我一看,心里咯瞪一下:糟了,老韩只剩一条腿还怎么走?靠一条腿能走进独龙江吗?

  “太不好意思了,我落到了后头。”老韩仍然是满脸笑意,并不直接回答我的问话,昂扬地向我走来,脚一甩一甩的,可是步子却是坚定的。

  “你想一条腿走进独龙江吗?”我连忙退到路边,像迎接远征归来的勇士那样站在道边,向他致敬。

  “我行,我行。”老韩在我面前停下,只是重复着这句话。他已开始谢顶的光亮的前额上挂满了密密的汗珠。

  刚刚下过雨,气温骤降,现在虽然天晴了,但天气依然凉爽,不至于如此的,足见他已到了竭尽全力的程度了。

  我连忙招呼他坐下休息。他坐下后,一脸歉意地说:“老孙,真是不好意思,您年纪比我大,还走在前头,我倒落在后头,影响了大伙真不好意思。”

  我还能说什么呢?世界上还有比老韩这种付出了全力还自责更令人敬佩的么?没有了。

  此时我想的是另外的事:请人把他背进去!我把付部长、彭副主任叫到一边悄悄商量、可是行不通。这是在半途中,没有马帮,没有脚夫、这些要一开始在县城出发前就必须解决的,现在在这没有人烟的雪线附近的原始森林之中,根本无法找到一点帮助。老韩知道了我们的意图,坚决加以反对,他说:“我能走的,只是慢一点,不用别人帮助。”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也不再休息,站起来就准备走,他说了一句“笨鸟先飞”,又一甩一甩地朝前走了。

  他躬着的背影在一点点远去,手杖敲击石块的声音在一点点远去,我的眼眶模糊了。

  老韩走出好一阵之后,我和付部长、小李开始起程,没走多远,便赶上了老韩和彭副主任。“老韩,慢慢来吧,我们在前边等您。”说完,我们便超了过去,朝前走了,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一个驿站。这是在路边进去七八十米的一片林地上建的一间茅屋,再往前走三四十米便是一条水很深的溪流,流水声很大。这儿有一个“管理人员”,约40多岁的一个汉子,瘦瘦的,屋外晒着许多劈柴。我们进到茅屋、他己提来溪水,为我们弄着火,烧开水。水刚开,老韩他们己到了,我甚感意外,他们并不落后多少哟!

  呵以想见他们一路上是如何咬紧牙关赶路的哦们刚喝上烫乎乎的茶水、“管理员”已从溪水中捞上一条有一个半巴掌大的鱼来,他抱歉地说:“只捞到一条,将就点吧。”他麻利地用竹枝穿上鱼,在火塘上烤起来。只鱼身摇晃了几下,尾巴卷起来又伸直,如是者多次,便不动了。不一会便响起吱吱的声音,接着冒出烟来、随着烟丝的飘动,鱼香四溢、转眼之间,烤鱼便成功了。没有油、没有盐,没有辣子及其他香料,大伙你伸一只手掰一点、我伸一只手掰一点,吃得挺香,可谓有滋有味。我想,原始人发明了火,打猎捕鱼之后,也是如此美餐的。我眼中的伙伴在幻觉中都变成了光着膀子,只用树叶遮着下身的先民了,没有任何污染,没有争斗,无盐无油,原汁原味。我没有吃,倒不是因为不想扮演一次原始人并体验一次先民的狩猎捕鱼生活,实在是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想喝水,不停地喝水,大伙有滋有味地吃完鱼和方便面之后,又精神抖擞地出发了。

  我虽然在休息后恢复了一些元气,但一天多只喝水不吃饭,流了无数身汗,己感到底气不足,手足乏力,走不多远便气喘吁吁。这时,我最担心的事出现了:前胸隐隐疼了几次,我连忙喝了几口水,算是“压”下去了,但这可不是好兆头,越往前走,海拔越高,越缺氧,加之已到极限的劳累,心绞痛一旦发生、那这趟天堂之行就要告吹。这还不算,我的左脚后跟莫名其妙地又疼起来,膝盖也好似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似的,也隐隐作痛,走一步疼一下。对于手杖的依赖越来越大了,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全身心的努力才能完成。到了后来,自己在心中暗暗数着步子,走两百步就歇一下气,有时“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一百七八十步就不行了,就要歇气,后来退到一百四五十步,后来到一百步……休息的间隙越越短,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

  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我想,我没有退路了,再回去是不可能的,躺下来也是不行的,在县上曾经发出“爬也要爬进独龙江”的豪言壮语,已到了兑现的时候了。想到此,我反而浑身充满了力气,脚也不怎么疼了。

  走出山林,前面是光亮的陡峭的山峰,先还有一些小树林,继而只有灌木丛,再往前去,只有一丛丛的小草,再往前走,只剩下光山秃岭,石板、乱石,连路也难以辨别,我们犹如行进在月亮山上一样,又犹如进入魔鬼出没的神话世界一样,一会儿行进在乱石堆中,乱石的锋刃向上,我们在这万千把锋利的石刀斧上跳跃前进,稍有不慎,脚就可能被扭断,一旦摔跤,也将伤痕累累;一会儿爬上一片片大石板,每块大石板有几亩、十几亩田地那么大,光溜溜的,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更看不到路径,走一步退下半步,走一步退下数步,稍不小心就要摔跤,滚出好远,朝前走又不放心,不知方向走对没有,因为没有路,许多时候就靠两只脚、一只手、一支手杖共四只“脚”在爬。

  傍晚时分,大约下午7点左右,我们终于来到第二天的宿营地——救命房。这是坐落在海拔近4000米左右的一幢砖墙洋铁皮房,灰黑色,也不知是哪个年代建盖的,它高高地矗立在通往雪山垭口的陡坡上,与雪山垭口遥遥相对,是上垭口的必经之路,再往上走不到两公里便是垭口,也就是说登上雪山顶了。从垭口翻过去,便进入独龙江流域、一直下坡便到独龙江,但那又是两天路程。能不能抵达救命房,能不能登上雪山垭口,并翻过去,是能否进入独龙江的关键。这里之所以叫“救命房”,是因为抵达这里的人如果不在这里住一宿,那是没命的、更进不了独龙江。当我们看见救命房时才6点钟,只见它高高地立在前边的石坡上,我们已经快爬完石坡了,再走几步就能抵达。不想这段路还应了“看见城,走死人”的俗话,转了一个弯。它又在前边了、以为再转一个弯就到,走完那个弯,它又仍在前边。左走右走,它始终不可企及,始终离我们不远,却又走不到。原以为只要5分钟就可走到的救命房,整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登上救命房的高高的台阶时,我已完全没有了力气,摇摇晃晃地登了三次,才勉强上去了。

  救命房一共5间房间,第一间是伙房。烧着旺旺的火塘,路过的客商自己烧旺火以后,在这儿烧水做饭。第二是这儿的守护者住宅,还卖一点烟酒、电池、蜡烛之类,第三、四、五间是为过往客商提供的住宿间,只有第三、四间有一点破棉絮,有简易的床,第五间里只有几个火塘,人们靠在火塘边烤火过夜。我们被安排在第四间,是条件最好的一间。大伙都在第一间里烤火,我独自来到住的房间,放下挂包,从里边取出干净的衬衫、线衣、线裤,然后将湿透的内衣裤脱下、将干净衣裤穿上,以防止感冒。整个换衣服的过程大约三四分钟光景。昨晚上在其期也是这么做的,穿上干净衣裤后,全身顿时暖和起来,不但防止了感冒,睡觉也好睡得多。我换好衣服,将换下来的内衣内裤使劲一拧,嘀嘀嗒嗒掉下一串汗珠来,起码有小半碗吧?

  我刚把湿衣裤晾在床头的木栏栅上,突然感到一阵寒颤,接着全身起鸡皮疙瘩,牙齿答答答打战全身发起抖来。我身不由己,只想倒下,但倒下去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了。“糟了!”我脑子十分清醒,我这才想起这儿是高度缺氧的雪山垭口,此时的气温估计只有一二度的样子,甚至更低,我换衣裤时光着身子几分钟,体温已丧失殆尽!由不得我多想、我提着没系好皮带的裤子,披着衣服就往第一个房间跑。从第四间到第一间,要出房间在走廊上跑四十来米,外边气温更低。但我顾不了那么多,拔腿就跑,咬紧牙关,提醒自己“坚持!坚持!千万不能倒下!当我闯进第一间屋子时,大伙见我进来,连忙让出靠火塘的地方让我坐下。我也不客气地挤了进去,在火塘边坐下,把脚、手伸向火塘那欢笑跳跃的火苗。大伙讲什么话,也许有人同我说什么话,我一概听不见,只是闭着眼睛拼命烤火。

  大约过了半小时,全身发抖的症状才消失,我这才喘过一口气来。但我仍然不想讲话,微微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跳跃的火苗。重重地用袖口揩擦着被火熏得滚滚而出的泪水。这时,有人用一个大口缸倒了大半缸烈酒,“喝,喝上一口就好了!”酒缸在人们的手中默默地传递着,接过来的人猛喝一口烈酒,又往下传。我平时是滴酒不沾的,可是此时我却突然强烈地想喝上一口酒,不,喝上一气,喝上一缸,我从来没有如此想喝酒过!当酒缸传到我面前时,我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捧在手中大大地喝了一口,又一口,再一口,天呀,这真是琼浆玉露呀!这真是甘泉美酒呀!这真是救命酒呀:我不好意思再喝,便往下一个传,不一会,酒缸第二次又传了过来……

  在这里,没有职务高低之分,没有身份贵贱之别,都是相扶相依的人,都是同大自然抗争的人、都是同死亡威胁作战的人:身上在冒蒸气,解放鞋在冒蒸气,脚杆的皮肤被烤得发烫、灼痛,实在痛了,又换个姿势,调个角度,又烤,全身开始暖过来,我的心境也平静下来了,眼皮也变得沉重了,此时的我,头脑异常清晰,身体异常疲软,不知是谁讲起了故事—— 一位青年女作家、专门写鲜为人知的题材和故事,她自称去过西藏、大西北,一次她要到独龙江、县上的人告诉她独龙江去不得,她不相信,并且别人越说去不了,她越是要去,劲头越大,“西藏我都去过,还怕独龙江?”人们劝不住她,只好让她上路。不想刚走了一天,只到其期,她就不行了,说“没想到还有这么凶险艰难的路”。休息了一天。便转回县上去了。

  本县某局的一位局长,在任几年,从未去过独龙江,自己感到有些说不过去,一次,下了最大决心,作了充分准备,在众人陪同下上路了。第一天还好,坚持下来了,第二天渐渐不行了,到了“救命房”,完全不行了,躺倒了,怎么说也不走了,死也不走,确实也走不动了,嚷着要回去。众人商量了半天,硬是组织强壮脚夫背着他走……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有4个年轻的猎人追捕猎物到此,猎物不见了,从野物的足迹来看,很可能是翻越雪山垭口,进入独龙江去了,他们不知登上雪山垭口的凶险,更没有去过独龙江,便贸然向上攀登,然而,4个汉子全都在雪山垭口丧生,没有一个进入独龙江……

  火塘暖洋洋的,全身微微冒汗,我倚在同伴的身上,听着一个个神奇的故事,眼皮越来越沉重……忽地飘来了饭香,飘来了红烧肉罐头的浓香,但恍如隔世,我的灵魂已经升腾起来,向着雪山垭口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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