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雪山垭口,整整走了一天,傍晚时分,我们还在老林遮蔽的山道上艰难地踯躅着,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山道上变得阴暗起来。寒气悄悄地升腾,湿气四野弥漫。我们以为快到巴坡了,可谁知越走越远。彭副主任说还有三个小时的路呢!而我们却已精疲力竭了。可以肯定地说,天黑之前是到不了巴坡了。在一个山弯的宽宽的土坎上,有几个背运货物的脚夫已准备在这儿过夜,他们搭起了塑料篷,用石头支起了锣锅,烧起了大火,炊烟四散。看起来,我们也得找一个地方落脚了。
夕阳把天际烧得通红,夕阳和晚霞刚好与不远处的山峰衔接在一起,犹如山峰上燃起了通天大火,极为壮观,令人震撼。我们知道,这绚丽的日晕不一会就会消失,我们当然不可能像脚夫们一样,在露天之下宿营,还得找一间屋子,不然被风霜潮气浸蚀一夜,明天就都会病例的,走不了路,那问题可就大了。我们紧走慢走又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看见前边不远的一座平缓的山头上闪出了几间房子。大伙眼睛一亮,差一点欢呼起来,付部长和彭副主任当即决定:今晚就住那儿!决心一下,希望就在眼前,原来已经走不动路的我们,鼓起余勇,加快了步子。虽然村子近在咫尺,可是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岔路口。这里是一块难得的平地,大约有两块足球场那么大,上边有二三户人家,各户之间有篱笆和栅栏相隔,竹楼外有一片开阔地,之外便是庄稼地。这里是惟一的宿营地,彭副主任招呼大家往岔路上走。还有三个脚夫落在后边、便让留一人在岔路口等候,其余人则先进“寨子”。后来知道这里叫米里瓦。
我们犹如一群落伍的伤兵,步履蹒跚,拉着沉重的手杖,一步一步地向人家靠近。走不多远,就被一道高高的“寨门”所拦住。“寨门”由4棵粗壮的树干栽在地上,一边两棵,用藤蔑捆扎,作为支柱,在两根支柱中间有一道门,用粗实的木棍做成一道楼梯的样子,牛马猪羊钻不过去,在寨门的旁边立着一道独木梯,极高极陡,供人出入。过独木梯对当地人如履地,而对于我们来说是一次惊险的杂技表演。一路上我们不知过了多少道“山门”,独木梯一旁便是山箐,稍不小心,脚一踩蹋,摔下深箐便没命了。因此每次经过都要通过一番策划,有同伴在一旁帮助,折腾半天才过去了,无不惊出一身冷汗。这里没有深藓,而且独龙人家还近在眼前,可是其难度一点不减,尤其是此时的我们已是一群“残兵败将”,“弱不禁风”,攀援栅栏更觉费劲,上梯时是后边的同伴推上去的,下梯时几乎是“滚”下去的。
来到第一户旁,彭副主任用土话喊人,几声过去没有回应,只有两个小孩出来应答。彭副主任说:“他们家大人不在,下面一家是乡长家,他出去工作以后,还有两个兄弟在家,我们到那儿去住。”往下走五六十米,又爬过一个栅栏,来到乡长家前面的场子上。迎接我们的是三只狗,只听得狗哼了两声,便如箭一般窜到我面前,拼命地咬起来,气势汹汹,叫人猝不及防。我们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一边用手杖作防御武器,几个人形成一个防卫屏障,狗冲到我们面前不远便停住了,示威了一阵,见我们不是“坏人”,便不再吼叫,无趣地退回竹楼附近,有两只狗从独木梯上爬上竹楼,扒在木楞上,远远地看着我们,不时摇着尾巴。我们这才放下心来,三只狗已不把我们当作“坏人”了,甚至已接纳了我们这群不速之客。这时我才注意观察这三只狗,全部嘴尖尖的,耳朵小且尖尖地耸立着,尾巴向下垂着,使人乍一看还以为是狼,难道是狗同狼的杂交种?还是原始形态的狗——还没有完全驯化、进化成家狗的狼?
挡住了三只狗的进攻,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还要预防狗的再次进攻,我们便就地坐下休息,一来等着后边的同伴,二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不从什么地方出来了一位妇女,三十来岁模样,背着一个孩子,脚面前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她站在离我们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板着面孔,挺严肃的样子,也不靠近我们,更不同我们搭话,一会就把脸偏朝一边,望着远方的山脉和天空去了。显然男主人不在家,我们这群陌生的男人能不能同独龙妇女打交道呢?打交道中有什么规矩呢?没有底,便不敢轻举妄动。这里是—片开阔地,犹如一个半岛,一端与我们进来的山相连,另三面都是大峡谷,山通到很远的地方,所以视野很开阔。
我一看表,此时已下午8时,太阳正在向远方的山峰后滑下去,血红的晚霞由明亮变成猪血色、猪肝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异常地蓝,深广无比,博大无比。在不知不觉之中,半轮月亮吊在空中。微风拂动,远处传来独龙江的咆哮声,不时夹着几声狗叫。虽然这片开阔地上光线还十分明亮,但夜已降临,我背脊上、胸脯上都被冰冷的背心和衬衣不时地刺激着,打起寒战。不能再这样对恃下去了,我们交换了一下意见,决定采取主动。
“你好,大嫂。”我们不知该怎么称呼她,也明知她年纪比我们中的多数人还小,也只好这样尊称了。
同伴们纷纷取出军用饼干和巧克力。送给两个小孩,小孩们犹豫了一会,还是抵御不住食物的诱惑,伸手接住了。“大嫂”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她说了一串独龙话,犹如唱歌一样好听,我们却一句也搞不懂。
“她让我们到家里坐。”正好这时去接后面同伴的彭副主任来了,听懂了“大嫂”的话。
我们得到了主人的许可,松了一口气,在三只狼狗的“监视”之下,小心翼翼地向竹楼靠近,艰难地攀上独木梯,又从狼狗的身边经过,来到屋里。竹楼有两间屋子,每间里有一个火塘,竹蔑笆铺的地板。我们进去的这间是主房间,有一张大床,火塘也要大些、有一道门通往另一个房间。已是精力憔悴的我,找了个垫子在火塘边坐下来,同伴们往火塘里添柴,又掏空了火心,一阵噼噼啪啪,火势旺了,屋里变得明亮了许多、温暖了许多。垫子太窄,屁股一下子就疼起来,我把垫子撤了,索兴坐在竹蔑席地上,两脚伸向火塘,双臂抱着双膝,感到无比的温暖,无比的幸福。
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到隔壁屋子有讲话声,不一会又传来杀鸡声,闻到了米饭香,我想,是主人回来了,正在为客人准备晚餐呢。烫乎乎的茶水端上来了,我猛猛地喝了几口,一股热流涌向全身,倦怠顿时一扫而光。饥饿感也像潮水般袭来,我感受到一阵欣喜:想吃饭,食欲大振,说明我延续了半个月的病进入天堂乐园之后竞奇迹般地好了!
“吃洋芋!吃洋芋!”不知是谁喊着,也不知是谁就往我面前放了几个洋芋。
洋芋很小,每个就跟汤圆差不多大小,很糯,很香,我没怎么剥皮就吃了三四个,后来又边吃边喝茶,香味极特别,肚子一阵阵鸣响,说不出的舒服,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洋芋了。我到过昭通的高寒山区、会泽的大海梁子、泸西的三塘向阳,都是云南洋芋最有名最好吃的地方,用羊肉火锅下洋芋,用荞粑粑蘸蜂蜜下洋芋,用最好的20l大米焖洋芋,味道都极佳。我还在美国及欧洲吃过那些国家自认为档次最高的西餐,西餐中的薯条功夫也很独到,蘸上了各种果酱也很好吃,不过同独龙人的珍珠洋芋比起来,那可不是一个档次上的货。独龙人的珍珠洋芋没有剥皮,没有抖尽炭灰,其味道其口感也绝对是我吃过的洋芋中最好的了,其他洋芋甚至连比都无法比。我一连吞进七八个珍珠洋芋之后,肚子里打了点底,头上冒着细汗,精神也健旺了。这时我才发觉更诱人的东西——饭香,来自三角架上的大铁锅里。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叉开脚站在火塘边,以极快的动作转动着大锣锅,使大锣锅受火更加均匀。火苗窜得很高,几乎包住了大锣锅,他的手指像铁钳似地,以闪电般的动作抓住锣锅转动一下,又放开,又突然抓住锣锅边转动一下,又放开,每次大约就是零点几秒的霎间,犹如耍魔术一般,如是者一二十次。他赤着脚,脚掌就踩着火塘边上的炭灰,炭灰里还看得见火星闪烁,冒着烟,他却一点也不动弹, 像一尊铁塔似的。
转眼之间,独龙汉子把大锣锅端下三角架,揭开盖子,雾气蒸腾,从另一间屋子的火塘架子上又端来一大锅煮好的鸡。屋子里浓香弥漫,叫人肠鸣肚响,馋涎欲滴。又是付部长给我端来一碗浓浓的鸡汤,喝下之后,更觉食欲大增。当接过大锣锅里盛的一大碗米饭时,我猛猛地扒了几口,刚咽下便停住了:“口感不对,不是米饭。我将碗端到火塘边,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只见碗中的食物像小米,又像包谷面蒸出来的饭,但不是小米、包谷面的黄色,而是白色,白色中带点绿色,不那么黏糯,软软的,带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是什么食物说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它不是粮食。我细细地品尝着,回味着,搜寻着记忆,就是想不起过去什么时候曾经吃过这玩艺。
“小彭,你问问乡长家,这饭是什么做的?”
经我这一说,大伙都觉出了问题,议论开了:“真的,这是什么饭哟”
“从来没有吃过。”
“还怪好吃的。
“这是神仙吃的饭呀!”
“吃了能长命百岁的!”
彭副主任用土话同“堂·吉诃德”说了一阵,“堂·吉诃德”又对蹲在屋角落的主人说了一阵,末了,“堂·吉诃德”告诉大家:“这是用桶宗粉做的饭。
山上有一种树叫桶宗树,附近山上有,马库、缅甸那边更多。这种树50年才开一次花,开花以后才能砍倒, 这时树已很粗,几个人也抱不过来。砍倒树以后,把树心挖出来,做成粉就可以吃,可以做饭,也可以煎粑粑。这是一种粮食树,一家人吃半年还吃不完。要寿命长的人才吃得着。”
大伙一听高兴了,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天堂就是不一样,呼吸的空气清新透明,喝的水一尘不染,吃的饭是真正的绿色食品,优哉游哉,能不长命百岁才怪哪!”
“我们也过上了神仙日子咧”
“神仙日子咋样哟?”
“神仙者,不食人间五谷杂粮也!”
得大伙神秘兮兮的,大有飘飘欲仙之感。
“让开让开。”彭副主任叫着,让蹲在两口大锣锅前的人让开一条缝。
话音刚落,只见刚才在火塘边做饭的那位独龙汉子抱着一截又粗又长的竹筒过来,嘴里嘟哝着什么。
“喝酒,喝酒!”他的话让彭副主任听懂了。
那汉子以极麻利的动作,将沉重的竹筒放下揭开塞子,又轻轻将竹筒倾斜,给每人倒了一碗酒。我也得了一碗,端起来尝了一口,口感极好,很醇的,大约有四十多度,有一点淡淡的清香。有一点淡淡的甜味,又有一点淡淡的苦味,说是饮料又是一碗度数不低的香醇,喝到嘴里还满嘴巴跑,满嘴巴香,说是酒吧,又没有酒的刺激,没有酒的打头打脑、辣心辣肝。
这真是天堂酒,神仙醇,乐园液,仙乡浆哟!
“这是什么酒哟!”大伙又议论开了。
“好酒好酒”
“又香又甜又苫!”
“堂·吉诃德”同汉子交谈了一阵,又将汉子的意思告诉了彭副主任,彭副主任向大伙解释道:“这是独龙人世世代代自己酿制的酒,一点不用粮食,用什么呢?用一种叫‘独且’的树的根块,挖出来以后,洗净,切小,煮熟,再加上竹笋,放进竹筒里,灌上山泉水,放上自己兑的酒药,六七天之后便酿制成了。不用一粒粮食,没有一点人为的东西,更没有化学成分,全部是大自然的绿色食品酿制,没有一丁点污染的。”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大喜,纷纷痛饮神仙酒,猛 吃神仙饭。夜已深,吃得饱饱、喝得足足、饮得微醉的我们,围着火塘,将雨衣铺开,和衣而卧。竹楼外不时传来鸡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蛀声、蛇鸣,接着是哗哗啦啦的大雨声,这一切都变成了催眠曲,我很快便安然踏实地睡去了。
一阵奇寒把我冻醒,抬头一看,天已经大亮,同伴们全都起来了,火塘里已添了柴,但还未燃着,烟柱四散。我移动手脚,动不了,一动就疼得厉害,上半身也疼。我知道,疼痛是贱皮子,你进它就退,你退它就进。我咬牙坚持活动,好了,手脚和上身都好了,遂爬起来,用凉水擦了一把脸,含了几口水吐一吐,算是刷了牙。不一会,我们便集中到另一间屋里,一边喝茶,一边采访。
采访对象是这一家真正的当家人:乡长弟弟李有胜,30岁年纪,中等偏矮,结实,宽脸膛,白里透红,颇为秀气,又有几分憨厚。头晚上没见到他,他上山下扣子去了,后半夜才回来。这个家的情况只有他才说得清楚。头晚上做饭的那汉子是其兄,也是乡长之兄,独龙名字叫木奈索,一直未结婚,问有几岁,李有胜说不知道,木奈索自己也说不知道。他们弟兄俩都坐在我们对面的火塘边,采访采取问答方式。
问:这里叫木里瓦,对吧?
答:我们从小就这么叫。
问:这地名是什么意思呢?
答:意思是“叔叔在过的地方”。
问:你们家从什么地方搬来,有多长时间了?
答:从独龙江对面叫阿此德木的地方搬来,有三代人了。
问:你家有多少生产生活用具?
答: (默默数了一阵)有砍刀6把、斧头2把、锄头4把、镰刀3把、竹箩箩4个,还有打猎的弯弓、扣子,有两个铁三角架、床1张、碗7个。现在好多了,要在过去、连三角架也没有,用三个石头支着,吃的完全是树根树叶,包谷有一点点,一年只能吃一二餐,像吃肉一样。
问:昨天晚上,我们已吃到了“桶宗粉”做的饭,你家还吃什么树根叶子,能再介绍一下吗?
答:独龙江两面大山是宝山好多东西都能吃,独龙人当饭吃的有几十种。我家经常吃的还有:“独且”,是一种树根块,煮熟后很好吃;“葛根”。是一种藤子。它的根很粗,煮熟能吃,生的也能吃;“猛”,也是一种树根块,煮熟特别好吃,但一定要煮熟,煮不熟有毒,会毒死人;“爱巴”,是一种树根,上面长的叶子又大。又圆,下面的树根像野蒜一样,做不好会有一种苦味,做得好也很好吃;竹笋,可以当菜吃,也可以酿酒;“独木姐”,是一种树根,煮熟可以吃,可以酿酒;“阿波”,是一种树根,煮熟可当饭吃,也可以酿酒……
时间过得很快,已到上午快11点钟了,我们吃了饭还要到巴坡去,要走三个小时,至少必须在中午12点左右吃饭,可是他家却还没有烧火做饭的迹象。我便问:
“小李呀,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吃饭呀!”
“很快的,误不了你们早一点到乡上。”
我摇摇头,有意“刁难”他:“桶宗粉昨晚我们已经尝过了,想吃点别的什么。”
“家里还真只有桶宗粉,不过不难。”他把老婆叫来,吩咐了几句,老婆背上竹箩出门了,他对我说:“我让她上山去找一点‘猛’来。”
我笑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12点吃饭,11点才上山找“粮食”,神仙也办不到的。不过我也不想阻拦,反正他们家总要吃饭的,我们等会儿热一点昨晚的剩饭剩菜吃吃就算了,便又继续同他交谈。
谁知没多一会,大约也就20多分钟的样子,他老婆已经回来了,脚上满是泥,背上竹箩里装着满满一箩大树根块,已经洗净了。她进屋不到20分钟,我们就闻到一阵阵清香味。
“走,吃饭去。”乡长弟弟说。
我一看时间,才11点半钟。
一大锣锅大树根块冒着热气,已经削去皮,白黄白黄的,香极了。
“‘猛’、这就是‘猛’。”乡长弟弟一边往我们手里递大树根块,一边介绍着。
“‘猛’,不是,不是。不是有毒么?”不知是谁说出了大伙的担心。
“有毒的东西才最香哩!”乡长弟弟说:“不过没关系、煮熟了就不怕毒了。”他将一截根块甜做两节,自己先吃起来,看样子蛮好吃的。大伙也跟着吃起来。我当然也不愿放过品尝“猛”的机会,也学着乡长弟弟啃了几口。是得承认,确实是好东西,又香又糯,极为可口。我真佩服独龙人的本事,真佩服独龙人的口福,真嫉妒上天竟然对独龙人如此偏心,连大山上的大树根块也能变成粮食,多么丰厚的上天的赏赐哟! 。
在独龙江期间,这类大自然的神奇食品一直是我们的主食。我们到达乡政府所在地巴坡的第二天,便在乡长家吃到了桶宗粉粑粑。乡长把我们约到他家里,围坐在火塘边,他挽起袖子,在一个盆子里用少许凉水掺和在半盆白色桶宗粉里,成半干半稀状,将一口铁锅放到三角架上。当铁锅冒干烟时,他便将一团面烙到铁锅里,压扁,成粑粑状,面团很快由白色变成深绿色,熟了,只有表面和边上还粘着点点白面粉,他将烙熟的粑粑一个一个送到我们的手上。我们趁热吃起来,烫呼呼的,又糯,又黏,有一点甜味,有些像糍粑、不,更像蒙自年糕。我们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吃桶宗粉粑粑,说不出的可口,说不出的滋润,原来这玩艺竟是这么好吃哟!
我掏出本子,打算正式采访乡长,请他谈谈独龙人的天然食物。我说:“乡长,你这桶宗粉粑粑实在太好吃了,前天我们在你弟弟家就吃了桶宗粉饭,也很好吃。这么好的野生食物实在罕见,请你介绍一下。”
乡长见我们很认真,便坐下来给我们讲起来。桶宗树是这一带的一种树种,生长周期慢,要生长50年,高大粗壮,有人的两围那么粗,最高的可达几十米。桶宗粉是从桶宗树的树心提取的淀粉,是独龙人的主食之一。如何提取淀粉呢?将桶宗树砍倒,把树干用一特制的木柄石锤捣碎成粉状,让淀粉沉淀、凝固之后再晒干收藏以备食用。桶宗粉可用来蒸食或煎粑粑,其松软适宜,口感极好。还可用桶宗粉加水搅成稀糊状食用,放适量的糖,其味道香甜可口。独龙人认为,食用桶宗粉还有止泻作用。
我看乡长对独龙人的情况十分熟悉,谈起话来又有条理,便请他继续介绍他所知道的独龙人的天然食品。他边想边说、竞又说出了一二十种之多。
树蕨:将树蕨树砍倒,去叶,去树皮,将树心敲烂,将若干树心堆在树林之中。让其腐烂、发酵,然后从山上背回来晒一下,捣碎成粉状,其粉成黑色,可以吃,优其以煎粑粑吃为佳,味道极好。
董其撮:生长在海拔2000米附近,挖其根块,剖成两半,剥皮,切成片;在水中浸泡两个晚上,去其苦味,然后捣成粉,吃时在锅中炒一下即可食用。还有另一种吃法:切片在水中浸泡直到没有苦味,取出晒干后煮吃。
野地瓜:长在地下,大的有大菜碗那么大,挖出来即可生吃,也可以煮吃,不甜。
茫:是一种藤子的根,有一米多长、生长能力极强,独龙江任何海拔都有。挖出来烧吃、煮吃都行,其味香甜。但要煮熟、烧熟,否则会中毒。在煮或烧的过程中,发现心心变颜色了,就是熟了,不变颜色不能吃。
葛根:是一种藤子的根,又粗又大,最大的有水捅般粗。分两个品种,甜的和不甜的,可煮吃生吃。最好的品种是不甜的,可切成片,捣成粉,煎粑粑吃。
野百合:分为大百合、小百合两种,小百合可以煮吃,大百合可捣成粉,炒吃、煎粑粑吃均可。
江必:即稗子。采集回来后,放在火塘上方的木架上烘晾,舂前用湿水将其浸泡揉匀,再置入燃烧的木炭,用烧红的木炭将稗子盖起来,稗壳就能松涨发开,取出后反复舂若干次、用簸箕簸去壳,一直到把壳舂、簸干净为止。吃法:可用稗子煮稀饭“江必杜巴”,或者干饭“江必尼亚”;也可将稗子碾成面,用温水、蜂蜜和匀,放在锅里焙烤成粑粑“江必不列”,夹上煮熟的野菜食用。
绑大:因其穗状为鸡爪,故又称鸡脚稗。采集回来后,先在锅里用旺火炒热,再舂去外壳,或者置于火塘上方的木架上烘晾,待烘出香味再舂成米。一般需要舂二三次才能舂好,然后将舂成的颗粒碾成面。吃法:可煮成稀饭“绑大杜巴”和干饭“绑大尼亚”,或用热水把面调和,在锅里煎粑粑“绑大不列”,也可制成炒面“绑大不嗖”。
球尼:把野生竹笋采集回来,煮熟、在室外挖一坑,坑的四周铺上一层芭蕉叶,把煮熟的竹笋晾干后,放入坑内,用芭蕉叶盖好,封上土,每天早晨往上面泼一点冷水,待四五天后竹笋发酵即可食用。
尚昂撮:叶子像树蕨,其根如洋芋,挖回来以后,要洗净、煮熟,泡在水中食用。
野芭蕉:果子可以吃,树心可以吃,树根可以吃。
野葡萄:样子像葡萄的一种果子,十二月份成熟、其味酸甜。
比梯:一串串的,像包谷籽粒一样,其味蜜甜,每年十一、十二月成熟。
白:长在一种类似栗树上的果子,有拳头大,捣碎碾成粉,可做粑粑吃。
楞:长在一种类似栗树上的果子,可生食,煮熟尤佳。
水:长在一种类似栗树上的果子,可食。
斜恩:长在一种类似栗树上的果子、可食。
弯每:长在一种类似栗树上的果子,极光滑、如猪眼,可食。
夏:长在海拔3000米附近,一种树果,如枇杷一般,有酸有甜。味佳。
批:犹如葡萄一般,颜色和果子均像,可用来加工豆腐。
蕨菜:有大拇指粗,鲜嫩,可食用。
京竹笋:采回来后煮熟,外面用树叶包裹,埋在地下三四年不腐烂,其色灿黄,味佳。
龙竹笋:可食用。
毒竹笋:毒竹老了有毒,可下扣子,作打猎用,然其竹笋可以食用。
毒竹花米子:毒竹四五年才开一次花,其花米子可以食用。
不勒:叶子类,人可食用,也可作猪草。
吉哩:叶子类,人可食用。
鱼:全部都是野生,生活在独龙江和众多溪水、水塘、湖泊之中。捕捉后,烤食、煮食为主,还可放入竹筒中,小鱼一条条放进去,大鱼切成段放进去,然后用树叶封口,捆好,放入河水之中,将其固定在—个地方,约四至五个月后取出,此时鱼已腐烂,有臭味,可用作调料、煮汤、做粑粑馅,味极佳。
阿吞:是一种树,高丈余、直径约10厘米左右。将树砍倒,剥去皮,树心用石块捣碎,用水拌和,约十余天后糟烂,然后可以煮成粥吃,味佳,营养好。
阿波:是一种树,高大粗壮,成熟后其木质内含丰富的淀粉。砍倒后,去皮,用水浸泡搓揉,滤去渣、食用沉淀的粉。可制成粑粑或蒸食,味鲜美。
波义:是一种树,高大粗壮,可用上述方法加工为淀粉以备食用。
菌类:大约有二十余种可以采集食用、如腊栗菌、荞面菌、鸡油菌、喇叭菌、虎掌菌、胭脂菌、白参、冷茹、包谷菌、一窝鸡、松菌、树窝、扫帚菌、牛肝菌、香菌、青头菌、干巴菌、鸡纵、木耳、金耳、银耳、羊肝菌等。
野蜜蜂:独龙江两岸,盛产各类野蜜蜂,如牛角蜂、土甲蜂、火黄蜂、葫芦蜂、七星蜂等。它们一般在岩洞里、岩壁上、树林中,身体比家蜂大一倍以上,每巢多在数万只,产蜜数十斤。在茂密的原始丛林中,随时可见大大小小的蜂窝,比较大的蜂房、蜂蛹多达四五十公斤。蜂蛹是山珍佳品,含有较高的蛋白质和脂肪,可炒吃,也可用水煮熟吃,味道鲜美,还可治风湿病。
岩燕:独龙江岩洞里有成千上万只岩燕。夏天是产卵季节,每洞可采集的鸟蛋多达上万只,并可采集到燕窝。
独龙人确实是生活在一个自然力极其丰厚的生物圈里,生活在一个可食用的动植物极其丰富的天堂乐园里,吃的取之不尽,而且极富于高蛋白,是山珍中的佳品,没有一点污染,全部是大自然赠予的天然绿色食品,这些食品独特、味美,是任何地域都不可比拟的。
当然,这种生活充满了传奇色彩。
独龙人把采集野粮、野果、野菜、野味当成了一项主要的生产生活活动。要采集的野生植物一般长在地下,需要花费很大的劳力才能挖到,所使用的工具多为木棍、竹棍。不少时候需要攀到崖边,下到深涧。
外出采集一般都要互相结伴而行,特别是路远的,要三五人结伙同去,很少有单独行动的,近者当日可返,远者一二日才能返回,也有在屋子附近采集的,多半为附近有桶宗树一类的“粮食树”的。采集野蜜蜂是一种充满刺激和危险的活动,野蜂刺有毒,有的蜂刺毒性比毒蛇的毒液还要厉害几倍,稍不留神,就有被刺的危险,采集人必须掌握它们的特性且要十分小心。
野蜜蜂分工严密,蜂王产卵,工蜂外出觅食。当它们在途中发现食物而自己不能运回蜂房时,便记住周围环境的方位特征,飞回去引来无数工蜂,共同把食物一块一块咬下运回蜂房。采集人便可仔细观察其飞向,依据往返飞行的时间,知道蜂房距离的远近。蜂的食物,一般是动物的尸体或蟋蟀、土蚕、蚱蜢、蚯蚓等,也可用鱼、肉做诱饵。追踪的办法是将蜂咬过的食物用绳拴在摘下的小树枝上,不让它一次搬走,并将此树枝向其飞去的方向移动数百步。蜂再来时,见到树枝上的记号,盘旋一番,便又重新落到食物上。如此反复向前移动,便可接近蜂房并找到蜂房。采崖蜜的办法。
一是直接去崖上寻找,二是利用光线的照射去找。当日出或日落之时,阳光照射在崖间,人在逆光之处仰望,此时岩蜂飞出有的互相追逐,有的采花而归,极易发现蜂窝,采集蜂蜜的活一般由男子承担,也有由妇女承担寻找蜂窝的工作。特别是当山花盛开之时,妇女来到花丛中极易找到正在采蜜的岩蜂,捉住一只,拔下自己的头发丝系于蜂腰。将岩蜂放飞。岩蜂采好花粉,便带着发丝飞回蜂房。妇女便可依据其回巢的方向寻找到蜂房。一旦找到蜂房,便要往意观察有无首先被别人发现的标记,如没有,便砍下一根树枝,在上面挂上“高拉”和拴上茅草插于地上,指向蜂窝,表明此蜂房已被人发现。如果有人见此标志,也就不会再来此采蜜。所采蜂窝,若系岩蜂,只须用烟熏走蜂群,用棕片包着手,便可割蜜,留下部分供其作过冬饲料。若是牛角蜂、大黄蜂、土甲蜂,白天不能逼近,只有夜间去采,须在全身糊上厚泥,头用棕罩上,用烟火把蜂烧死,割取蜂巢,剥取蜂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