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独龙江后的第二天一大早,老主任就来约我们到他家“喝茶”。谓“喝茶”,是近些年来独龙人的乡干部们到外边开会、办事时,喝了藏人的酥油茶,吃彝人、傈僳人的烧洋芋,觉得挺好、将它移植到巴坡乡政的乡干部到外边开会办事时,顺便将酥油背进巴坡。分给大家。据乡长对讲、他一次就背了一百多斤到乡上,这家给点,那家送点、很快就完了。洋芋是独龙人近些年来学会种的,由于品种、气候和肥料的关系,块头特别小,但很好吃。一边喝酥油茶,一边吃烧洋芋、味道好极了,更别有一番风味所以它很快为独龙族干部所接受、推广,并作为节日和待客的佳肴。我们到独龙江的第二天早上,就到乡长家的小木楞楼房里品尝过。在离开巴坡前能再喝上一顿独龙人的酥油茶和吃上一些烧洋芋,真是再好不过了,说明我们口福不浅呢!我们连客气话也没说一句、便答应了。
老主任家的木楞楼就在我们住的招待所对面,下了台阶走上一二十路登上垒得很高的台阶便是。他妻子也是独龙人,瘦瘦高高的,肤色很白很腻,体极好,瓜子脸、年轻时一定是大美人。现在50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戴一顶解放帽,仍不失端庄秀丽,脸上常挂着贤妻良母般的谈淡笑容,极为能干。来到独龙江这几天,常见她端上一把小凳子,坐在招待所的走廊上织独龙毯,线毯的一头挂在木柱上,另一头端在怀里,双腿在线毯的两侧伸着双手极灵巧地滑动、小小的梭子在线网中飞,造型美极了。这几天,我们虽然没有进过他们家。但对他们夫妇俩是熟悉了的。
当我们登上石台阶,进入老主任的木楞房时,火塘已经烧得很旺,屋子里弥漫着酥油茶的甜香和烤洋芋的焦糊香。老主任热情地张罗我们坐定后,便坐在火塘上方吸烟。独龙人过去没有自己种烟和吸烟的历史,因此,没有自制的烟叶、卷烟。这些年来,乡干部学会吸烟都是吸外面生产的香烟。老主任吸烟的历史显然不短了,很在行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很自然地夹着香烟,大拇指不时碰一碰香烟的底部、吸烟时眯着眼、跷着二郎腿,脚掌吸着拖鞋、拖鞋欲掉不掉的样子,脚尖还微微抖动着,穿着白衬衣,敞开着胸露出里边的背心。整个一个人的神态极为放松和潇洒,充分显示出老主任在家庭中至高无上的权威和极受妻子的宠戴。不难看出,老主任年轻时英俊亮、风流倜傥,是百里挑一的小伙子;是独龙姑娘的偶像。这时,他美丽淑的妻子看到这么多客人来到家中,极为高兴,脸上挂着笑容,笑容中映着红晕,像一个新娘子似的。她用滚烫的开水将洗净的碗一一烫了一遍,放在每个客人面前、轻巧地从三角架上提起喷着热气的铜茶壶,给每个碗里斟上滚烫的酥油茶,然后又用一个缅甸人织的精致的小竹筐,装上刚从火灰中扒出的小洋芋,送到每个客人面前。
酥油茶和烤洋芋做早餐,是绝佳的组合,不用放糖而自甜,不用油煎而自香。说怪也怪,我这个从病床上起来的人,半个多月没吃过一顿正二八经的饭,进军独龙江又经受了人体生命超极限的考验,可进入独龙江以后,拖了半个多月的有病之身竟然神奇般的好了, 原来根本不知道饥饿的肚子变得食欲旺盛,尤其是在老主任家,面对从未品尝过的早餐。颇有点馋涎欲滴的样子。我的同伴们的心态和感觉也不会比我“好”多少没有人更多地客气,没有人说话,各人都在埋头吃东西,一个个只有汤圆大小的洋芋只抹了抹灰,连皮也没有剥就吃起来,两嘴三嘴便吞下一个,喝酥油茶的声音嗞嗞地响,颇有点失身份的样子,但我们谁也不在意。喝了一碗又添一碗,我一连喝了4碗,还想喝,突然想起主人还没有吃,而茶壶里酥油茶已不多了便“自觉”起来。当主人又来添时连连说:“够了够了,喝不下去了!”大伙见我不再吃,也都放下了碗,但从眼神中都看得出欲罢不能、依依不舍的样子。
虽说还想吃但我也不敢再多吃了,怕前半个多月什么也没吃,现在突然吃得很多,肚子真出了问题不好办。同伴们都忙着往军用水壶里灌开水,我却见老主任在打绑腿、这是女人精心绣制的一副绑腿,极漂亮,不用说出自他妻子之手。打绑腿的主要作用是防止毒蛇袭咬。老主任打好绑腿、接过妻子送上的水壶挂在左肩上,跟着一双拖鞋,拄着一根手杖,就同我们一道出发了。他妻子一直把大伙送出院子。
下午六时左右,我们来到独龙江下游的马库,在检查站吃过晚饭后,在村长和副连长的陪同下,下了一个陡坡,到独龙人家中去访问,踏着月色回到村公所。村长家紧靠着村公所,是一间木楞房,便聚在他家聊天,除了村干部外,还来了几个年纪较大的村民。
老主任同马库的村民们交谈着,不时还比比画画,他们说得都是独龙话,我听不懂,便在一旁烤火。这儿是山头上,海拔高,树木又大,气候凉,尤其是夜里,还下霜,离火塘远一点便觉得有寒意。我拉了一个矮矮的木方坐着,离火塘很近,全身暖洋洋的,只有屁股被木方硌得发疼,要不时挪动,调整一下角度。
不一会,老主任说:“据大家的回忆,也听老人讲过,打日本那几年,这一带来过飞机,来过两三年的样子。第一年来得多,一来就是四五架。一开始独龙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人说是天上的鬼怪呢。马库这儿没有落下来过飞机,倒是43号界桩附近落下来过一架,就在大森林里,不少人还跑去看见过。飞机尾巴还翘着呢!”
“现在还在不?”我问。
“日子长了,五六十年了,只怕不在了。”老主任说。
老主任、村长、村民们说一阵,笑一阵。我问笑什么。村长说、老人们回忆起当年见到飞机的情景,说那是鬼怪,吓得到处躲,怕得很。我们也跟着笑起来。
飞机到哪儿去了呢?年深月久,过去又把它当成鬼怪,不敢去接触,加上同独龙人的日常生活没有多大联系,谁也不去关心它,到今天,谁也说不清楚了。看来,马库这一趟没有白来。收获不小。它证实了独龙江下游也属于驼峰航线经过的地域。
这时,门外传来鸡叫声和翅膀的拍打声,不用说这是在杀鸡。转眼功夫,村长之妻提着一只褪光了毛的大母鸡进屋,村长接过来。三下五除二,极为麻利地将鸡砍成小小的鸡块,在铁三角架上架上锅,先将剥下来的大半碗鸡油倒入锅中,顿时锅内又炸又响,香味四溢,转眼锅中已是一大滩滚烫冒烟的鸡油。他迅速将大半盆鸡块倒入锅中,又是一阵轰响,劈劈啪啪着,随着鸡块中的油脂的溢出,炸响惭渐平息下去。在猛火的煎炒下,鸡块颜色渐渐变色,香味也更浓郁了。
浓烈的鸡肉香味把村长家的狗全都吸引进屋里,哼哼唧唧地注视着锅中,不时伸出舌头卷了卷鼻子。这 时,屋子门打开了,一个村民怀抱一堆酒瓶进来,叮叮咣咣放在地上,村长二话没说,拿起一瓶送到嘴巴上,只见他熟练地张口一咬,瓶盖应声落地,手一扬,瓶底朝天,清酒便咕嘟咕嘟倾入锅中,整个过程不过三五秒钟。只见他不停地用牙齿开瓶、倒酒,转眼,地上躺着8只空酒瓶,而锅中的鸡肉已被酒汁淹过了。接下来便是酒煮块,酒香掺和着鸡肉香,一阵阵向人们袭来。
我看了一下,满屋子里的人没有哪一个眼睛不发亮的,没有哪一个不在咽唾沫的,只见脖子的喉结在动!趴在身边的狗们也在喷着鼻子。屋子里暖烘烘、香喷喷的,使人们沉浸在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里。
夏拉!独龙人炮制的夏拉!浓艳无比的夏拉!香醇醉人的夏拉!
我还没有品尝便已承认这是最纯正、最诱人的夏拉!虽然刚吃过饭不久,但我仍然食欲大振,极想品一品真正独龙江人炮制的夏拉。
夏拉一碗一碗端上来了,浓烈的酒香直钻鼻孔,呛得我打了一个激灵,我轻轻抿了一口,像蜂蜜一样粘稠,像高梁酒一样纯正,像茅台酒一样刺激。我虽然品过许多酒,但不会喝酒,更不胜酒力,但夏拉汁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忍不住喝了几口就不敢再多喝,便用竹筷夹鸡块吃。鸡块很硬,竟然咬不动,撕不烂,连鸡骨也脱不下,我极为尴尬。一看独龙人可不是这样,吃得满利索,鸡块在他们嚼咬下蹦出清脆的响声,像吃软骨脆骨一样,极有滋味。我想,也许是我用力不够,又暗暗使劲,仍然咬不动鸡块,只好悄悄丢给早已守候在一旁的狗吃。这块鸡肉嚼不动,也许别的鸡块嚼得呢,我不罢休,又一连试着吃上几块,全都嚼不动,也都丢给狗吃了。一开始,狗特别欢,狼吞虎咽,钻这里吃一阵,钻那里吃一阵,渐渐地趴在地上不动了,鸡肉丢在地上,只用鼻子闻闻,连嘴巴也懒得张开了,后来连闻也不闻,闭着眼睛不动了,只有尾巴半天拂动一下。怎么回事?哦,狗也醉了。
可以说,没有尝过马库的夏拉就不算到过独龙江,就不算吃过夏拉。我们离开马库3天以后,来到孔当寻觅二战坠机的踪迹,在齿缝之间仍然不时溢出夏拉的鸡肉香。
我们从马库出发返回巴坡,在巴坡休息了一天,起身去了孔当,整整走了一天,从上午8点多钟出发,下午快6时才抵达。一住下,老主任就向我们报告好消息:当年亲自看见并参与救护美军飞机的老人孔志明仍然健在,并且没有外出,就在家里。真幸运,我们来的正是时候!要是碰不上这位老人还不知道该怎样办呢!我们决定第二天便去拜访孔志明。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们在老主任的带领下,从村公所出发,沿着坎坷的石头路爬坡,约莫半小时来到一幢茅楼前,把正在睡觉的孔志明叫起来,说明来意之后,坐在他家的走廊上,听他慢慢回忆。
我十七八岁、二十岁那两三年,在我家背后的高黎贡山上,曾经落下来过两架飞机。一架落在木嘎弄山,一架落在木签弄山。”孔志明慢腾腾地边想边说着。
“弄山?”我问 “弄是什么意思?”
“弄’是‘山箐’的意思。”老主任说。
“飞机是头年落下来的,但大雪封山,没有发现,第二年开春,雪化以后才被打猎人发现的。”
“还记得猎人的名字吗?”
孔志明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说:“一个叫木签王背,一个叫木签王赛松。”
“什么叫木签王背、木签王赛松?”我弄不懂这两个名字是什么意思随口问道。然而孔志明半闭着眼睛好似没听见一样,沉浸在50多年前的回忆里,那思绪仿佛老是抓不住的样子。老主任也没吭气,我于是敢再声张。
以下是孔志明老人的回忆。这两架飞机是先后两年发现的。头年开春后,猎人上山打猎,来到木签弄山上,发现了一个金属大怪物,后来才知道这是美国飞机。在附近还散落有一些枪支和子弹,他们拣了两枝枪和一些子弹回到独龙江。孔志明和他的阿哥孔志清约了一些独龙青年上山去看,到了现场才知道,这架飞机飞到木签弄山后,不知什么原因没能升高了再飞。因为飞得太低,两只翅膀把山上的冷杉树的树尖削了一大片,飞机越过冷杉林,撞在前面的一堵大崖子上,把崖子也撞塌了一大片。飞机就掉在崖子附近,两只翅膀断了,机身断成两截,飞机碎片落得到处都是。看得出,飞机撞在崖子上后,燃起大火,把附近的崖石、树林烧焦了一大片。这架飞机上有5个驾驶员,驾驶舱里有两个,坐在机舱的靠椅上,半截身子烧焦了。另有3人摔到飞机外,其中有1人倒挂在一棵大树的枝丫间,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在风中飘动。还有1人滚落在不远处的山箐里,也被烧焦了。真惨的,大伙心里非常难过。
后来,独龙人将这5个遇难飞行员的遗体小心地收拾好,安葬了。据说,在当年飞机失事的现场,现在还能够看到5位遇难飞行员的小坟堆呢。在飞机失事附近的山上,散落着一些枪支、弹药以及纱布、药棉等物品。他们将物品收拾在一起,去的人各自拿了一些东西。孔志明自己拿了10多颗子弹、手枪一枝。后来陆续又有人去背过飞机残骸,飞机头大,敲不动,有人就堆起柴火烧,烧了敲,敲了烧,硬把飞机弄小搬回家去,有的打锄头,有的打盆。孔志明自己就去背过两次。
第二个年头的6月,独龙江东岸莫切旺村人到木嘎弄山上烧蜂子掏蜂蜜时,发现在头年发生过泥石流的箐沟里有许多金属片,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就拣回来几片。人们得知消息后,认为是飞机残骸,就沿着泥石流冲下来的山沟上山去寻找飞机残骸,但找了几天什么也没有找到。后来才知道,飞机是头年失事的,机身沿山箐滑下来,在第二年雨季这里发生特大泥流,失事飞机被泥石流淹没了。孔志明说,他和阿哥孔志清都去过这个现场,也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这架飞机被泥石流埋了吗?”我问。
“埋了,在那儿还见到碎片呢。”孔志明说。
“当时有没有挖开泥石流找飞机?”我问。
“一垮山就是一座山垮下来。”孔志明说。
我的话才出口,就知道问得很幼稚。是的,独龙江一旦发生泥石流,那保准是垮下大半座山,靠独龙人的砍刀、双手等原始工具是无法搬开一座山的泥石流的。
但我仍不死心,又问“现在飞机还埋在山里么?”
孔志明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动,不吭声。
我们异常兴奋,从孔志明老人这里获得的信息太令人鼓舞了,遗憾的是在孔志明的家中已经找不到当年拣到的飞机残骸,孔当附近的独龙人家中也没听说谁家有这宝贝。
回到孔当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第二天上木签弄山。寻找当年坠机的踪迹。然而突然发生的事件使我们推迟了行程。
休整的这一天也并未闲着。先是发现了一位文面的妇女,在得到她的同意后,对她进行了拍照。这位妇女大约70多岁,个子高,瘦瘦的,脸长长的,两眼有神,头发卷曲着,年轻时一定是一位身材窈窕的大美人,而且带几分男子汉的英武气质。文面后的她依然风韵犹存,并不丑陋。我们多角度地拍了大量资料,仅我拍的就有3卷胶卷之多。惟一遗憾的是她怎么也不开口讲话,我几次试图同她交谈,她仿佛是耳聋一样,一点表情也没有,连点头、摇头及些微的情绪变化都没有。我们只好放弃同她交谈,放弃通过她作社会调查的努力。在此之前,老韩还找到了巴坡小学校长的母亲(亦文面),并拍了照片。这是此次独龙江采访考察的一大收获。
老韩对教育尤感兴趣,他采访了巴坡小学校长高德生,在孔当休整之机他又去小学校采访,谈了一阵,他觉得“油水大”,便停下来,跑来拉着我去听。我一听是采访教师,兴趣大增,二话不说便同他来到学校。
学校坐落在村公所旁的一片最大的沙坪上,位于独龙江边上,离江边只有七八米。学校是一座四合院,正面的房子为教室,对面为教师宿合。正是放假期间,学生都回家去了,院子里静静的。我们走进院子,没有人,正在张望,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两只大狗,又高又胖,来势汹汹,我们连连后退,用手杖抵挡大狗的进攻。这时从屋子里出来一位男主人,笑着说:“不用怕,不咬人的。”我们知道了底细,便收起手杖,迎着狗走上去,两只大狗反而让开路,不再咬,摇起尾巴来了。
我们跟男主人进屋,在火塘边坐下,这才发觉屋里还坐着一个男教师。经介绍知道,男主人叫方学明,傈僳族,65岁,外地干部,已退休;另一位男教师叫耿自忠,独龙族,62岁,本地人,已退休。他们俩人在独龙江教书已有40多年。我和老韩坐下后,便说,想请两位谈谈从教的情况和体会。然而40多年的漫长岁月,一下子从何说起呢?难哟。我看他们两位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开口,便说:“方老师,耿老师,这样吧,由我来提问,你们回答,这样恐怕好些?”
“行呀,你就问吧。”方老师说。
“你就问方老师吧,他什么都知道。”耿老师附和着。
我说:“那好,方老师,我们随便谈。
下边就是我同方老师的对话。
“您在什么学校上学,哪一年毕业,什么时候来到独龙江?”
我从贡山到碧江读书,从碧江保送到昆明民族师范学校读了3年,1962年毕业,学习过俄语、数学、化学、物理,当然还有语文。毕业后分到丽江,当时怒江归丽江管,从丽江分到贡山,在贡山在了几天便来到独江。”
“请您谈谈刚到独龙江时的情景。”
“我来到独龙江快40年了。刚进独龙江时,路特别难走,不,连路都说不上,爬山像爬楼梯一样,还有许多独木桥、溜索。吃的是杂粮,还挖茫、达格勒、葛根这些野生植物来吃,独龙人也都吃这些野生植物。”
“说说您教书的情况。”
“我先后在七八个地方教过书。刚来时在巴坡中心完小教语文、数学、音乐、美术、体育,我教一个班,全部课程我一个人包了。接着到地正当教,又到龙元、熊当教,后来又回到地正当教,后来到了龙元教,直到1997年退休。我到过的这些地方的学校,有的本来没有学校,是我去创办的。有的没有教室、宿舍,是我去建盖的。1973年我一个人去熊当办学,没有学校,就在一间四面通风的茅楼下上课,没有桌子就搭起木板当书桌。我领着25个学生挖球场,盖校舍,还自己做篮球架。我又是校长,又是老师。”
“你能说说你的婚姻吗?”
“我是外地人,来到独龙江一干几十年,山高路遥,交通比登天还难,进来就出不去,出去就进不来,在外边找媳妇根本不可能,在外边找就得调出去,可是我已经爱上了这世外桃源般的独龙江,让我出去我也不愿意了。独龙姑娘又美丽又窈窕又贤惠,哪点不好呢。”
经过几天来的采访考察,我完全赞同方老师的观点,我认为他是有眼光的人。
“我的妻子叫江玉花,地道的独龙女人,龙元东沟人,小我10岁。我26岁那年,来到龙元办学,江玉花是代课老师,这学校就我们俩个人,我任校长,她任老师。上完课她回家吃饭,我一个单身汉自己煮吃。
我们在一起工作产生了感情,她人好,心好,又能干,帮我做饭、洗衣。我有时间也到她家中去帮着做些事,不久我们就成一家人了。结婚以后,她生了孩子,就回家去没再教书了。
“您进入独龙江40来年,一共出去过几次?”
方老师想了想,默默数了数说:“一共出去过3次,一次作为教师先进代表去过北京,县上也去过几次。”
您作为教师,怎样了解山外边的信息呢?”
“报纸看不到,电视电影看不到,广播听不到。上边的领导和干部很少来,县上的四五任教育局长只有一个来过独龙江。外边发生些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埋头教书。”
“这么多年您已经习惯了吧?”
“习惯了、习惯了,我已经是个独龙人了。”方老师抬起他不穿鞋的赤脚板给我看,又让妻子取出独龙毯裹在身上,“这就是独龙人的衣服,一块市披在身上,连纽扣也不用,两头用竹签穿起来就成。我进来之前穿的是皮鞋。现在再让我去穿皮鞋,我反倒一点也不习惯了。”
问耿老师:“您经常到山外去吧?”
不去。”他说,“方老师是先进去过几次,我不去。”
“外边的国家大事、世界大事你知道吗?新的科学技术、新的知识信息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用处。”
真是环境改造人。方老师是山外的洋学生,他的任务是来独龙江传播山外的现代文明的,是来改造这世外桃源的,40年过去了,方老师失败了。不是他改造了世外桃源,而是世外桃源改造了他,“洋”装换成了独龙衣;皮鞋变成了赤脚板;俄语英语被独龙语所代替;化学、物理、数学知识全都还给了当年的老师;大米饭过去一顿不吃就过不下去,现在吃起树根树心野菜照样有滋有味。
我收拾好采访本,同两位老师来到院子里,让他们穿上独龙服装给他们照了相,然后跟他们依依惜别。
回到住地,一边吃饭,一边商量出发的事,天空乌云密布,四野一下子暗了下来,接着雨点劈劈啪啪地摔下地来,打得地上黄灰冒,摆在露天的饭菜也突遭袭击。大伙急忙端着饭菜躲到屋檐下,边吃饭边欣赏独龙江的沛然豪雨,出发再次推迟。
大雨一直下到晚上10点多钟才停,凌晨3时左右又再次下大雨,至清晨6时许才止住。由于我们住的屋子是铁皮搭的顶,在大雨的敲击下发出轰轰隆隆的巨响,加上十几米外便是雨后咆哮的独龙江,使我们整夜不停地受到惊吓,迷迷糊糊,难以入睡,清晨6时大雨停后反而睡过去了。
砰砰的敲门声把我从梦个惊醒,有人在门外喊,我一听是老韩的声音:
“起床啦!”
“吃饭啦!”
吃饭了!我又一惊,怎么就吃饭了?一看表,已快七点钟了。糟了,起迟了。今天去寻找飞机残骸,至少要爬十几公里大山,有的地方连路也没有,是得走早一点。可是全身酸软,睡意正浓,我一边应答着,又把被子拉起来,赖着睡了五分钟才起床。出门一看,天还下着小雨,但老韩已为我打来了一桶水,就放在门外边。
我蹲在屋檐下洗漱完毕,整理好物品,,再次出门时,雨已经停了。朝霞满天,云岚在山腰飘浮,四野一片清新,气候特别宜人,这真是上路爬山的好天气,我们匆匆吃过早饭便上路了。
我们溯江而上,江边的路平坦而宽阔,沿江长着许多树蕨、大树杜鹃。大树杜鹃把树身一直伸进江心,弯弯的,几乎贴进江面,就像要去亲吻灰蓝色的江水。
太阳出来了,金黄色的光波披在山峰上,峡谷里阳光还没有下来,只有云岚在游动,处于山峰阴影之中,灿烂与阴柔相问,阳界与阴界相济,极为神奇,极为瑰丽。
我们不停地惊叹着,走几步便停下来拍照,磨磨蹭蹭,走得很慢,5公里江边路就走了一个半小时之多。行至大约五公里处,便向右转,进入一个峡谷,一条很大的溪水从峡谷深处奔涌而出,注入独龙江。我们沿着这条支流走进去,开始爬坡,大约又走了四五公里光景,跨过一道木桥,来到溪水北岸,走了不到200米,前边的道路便突然消失。前面是一座八十多度的陡坡,为灌木林和原始老林所覆盖,严格意义上的道路是没有的,只有仔细辨认才发现有人走过的踪迹。这条“道”即使有踪迹的地方也不超过10厘米而且这是惟一的一条路,合此没有它途。我们连想都没有想便开始爬坡。由于坡太陡,又刚下过雨,林深苔厚,路特别滑,爬上三步要退下两步,幸好两边都是灌木丛,往下掉时要急忙抓住枝条才站得稳。
后来全学聪明了,拉着枝条踩稳再一步步往上登,虽然慢点,但效果好,反而快了。爬不到50米,一个个便喘成一团,浑身冒汗,解开衣襟再往上走,也不解决问题。这可真是一个下马威,才一登山,山便像一道墙似的挡在面前,没有半点迂回,也找不到一处歇脚的地方,前面一两步的坡坎就贴着脑门子,惟有脚四手并用才能解决问题。在这里谁也顾不上谁,谁也管不了谁,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来,只有喘息的份儿。走呀走,爬呀爬,前边一个人腾出的脚印你必须马上填上去,否则你就找不到立足之地,否则你后边的一个就找不到立足的地方。你抬头吧,只见得到前边一个人的屁股,屁股就贴着你的脑门子,屁股就在天上;你勾头往后看吧,只见得到后面一人的头顶。
我们一行人一个扣一个,谁不小心跌倒,必像多米诺骨牌那样,将撞下去一串。我多次想:谁说人不能在天上走路?谁说人不能在半空中行走?我们不就是在天上走路吗?大约登了40多分钟,山林渐渐稀疏了,我以为长坡已经到头了,咬紧牙关冲了上去,大家不用说都十分高兴,顺着半山腰朝前走去。走不到200多米,前面的路又断了,上前一看,只见前面怪石林立,像小山一般,每个石头都有牛身子那么大,棱角锋利,如刀锋斧刃一样,不知道这大堆巨石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小心翼翼地你帮我我帮你慢慢攀上巨石,一个个犹如立在刀刃之上,稍不小心,脚一滑,摔在石刃上,不死也会断成几截。好在已经攀上去了,正要松一口气,一看前面,顿时吓得发抖。你道前面是什么?巨石过去却是一段长长的断崖子,崖子下面是看不到底的深箐,从深箐隐隐传来溪水的咆哮声。这段断崖大约有五六十米长。
这下完了!
我们全都愣住了。打转身回去是不可能的,前面又是悬崖绝壁,真是后退是死,前进是死。我们也没多想,甚至没有人说一句话,差不多每个人都作出了相同的抉择:前进!
后退是死,前进是死,当然要前进,死也要死在前进的路上。
我们又相互搀扶着,慢慢从巨石上下来,来到断崖前。仔细一看,还好。断崖上有人走过的痕迹,崖子的腰部被凿出了一道宽约10厘米的坎,我们决定过这道天 堑。大伙重新整理了一下背着的物品,重新系紧鞋带,勒紧腰带,于是就上了断崖。我这时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彭副主任在前边开路,副部长在后面壮胆,我则在中间,胆子自然壮了许多。但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是谁也管不了谁,谁也救不了谁的,真有人从悬崖绝壁上掉下去,只怕会连带着把别人也吓得掉了下去,是绝对不可能盼望别人伸出手来拉你一把的。对此,我心知肚明,只有靠老天保佑了,只有凭自己的运气了。我想,在采访考察队中,年纪数我最大,资格也数我最老,如果我都能平安过去,对别人该是多大的鼓舞呀!我一定要过去,我一定能过去!
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想这么多,我什么也没想,就上去了。我两眼平视(不敢低头看深箐),两手的十个指头死死扣住崖石缝隙、崖石突出部位、崖石棱角,与此同时,一步一步踩稳,尤其小心不踩带泥的斜坎,而是注意踩朝里倾斜的石坎。走着走着,背上挂包滑动到身体侧面,使身体不能紧贴石崖,不小心就会把身体抵向空中,手一滑便会摔下去。我小心地停住,屏住气,只有一只手扣住石崖缝,另一只手慢慢移动到身后,扯动挂包背带,进行角度调整,将挂包从身侧拉到背脊后,才又将手腾出来抓住崖缝,这才松了一口气,又继续朝前攀去。也不知过了多一阵,到底从断崖上过来了,直到最后一人从断崖上下来后,才发现,我全身被汗水湿透了,我的眼睛也模糊了。
我们还是不敢松劲,也不敢歇下来喘口气,谁也不说一句话,又朝前走,仿佛刚才经过的不是鬼门关、鬼见愁、虎拔牙似的险崖,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又走了不到200米,路又没了,一道光秃秃的陡坡立在我们面前,这坡少说也有三四百米,坡度不下85度,没灌木可抓拿,坡上有沙石。踩不稳的。我试走了几步便直往下滑,要不是大伙拉住,真要掉下山箐去了。好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经历了第一个陡坡,特别是经历了断崖以后,似乎对眼前的这道陡坡也不那么发怵了。我们相互用手杖牵拉着,。咬紧牙关爬呀爬呀,到底把这道更难爬的大陡坡甩在身后了。
你来吧,还有什么陡坡,你来吧,还有什么绝招,你来吧,我们还真不怕你呢!一旦不怕死,什么艰难险阻也不在话下了。这时我们虽然几经生命极限,却更加豪情满怀,正准备迎接新的挑战之时,几幢茅楼突然出现在山林之中。这是木签弄山中的独龙人居住的茅楼,也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据说这里还保存着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美国飞机的残骸。
如果说这也算“村子”的话,恐怕是世界上最小的村落——只有二三户人家,茅楼坐落在平整过的土坎上,因此茅楼前有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我们的到来,引得全“村”的人都出来看,大人小孩都好奇而友善,远远地站着看着我们,微微笑着,不说话,就像动物园里的大人小孩在观看新进园的动物似的。是的,对于长年居住在木签弄山上的人们来说、我们确实是一些“稀有动物”了。我想,他们看到外部世界的人,恐怕除了50多年前的美国大兵之外,就算我们了。
我们笑着同“村”民们打招呼,告诉他们我们的来意之后,他们的好奇变成了热情,纷纷围上来告诉我们,木签弄山上的飞机残骸50多年前就没有7,他们村里的人倒拣了不少,至今还保存着一些呢!正说话间,一位60多岁的男子抬来一块l米多长、0.3米厚的铝质金属物件,不知道是飞机上的什么部件,四周有铆钉,很沉的,我抬了一下,不用力还抬不动。那位老人说,上边还有文字呢,我仔细看了看,没发现什么文字。那老人便刮去上边的泥土灰尘,果然在靠边的地方露出了凹印的字迹。仔细辨认“32B17”。这物件倒有些像飞机翅膀的一部分。这时,不知是谁,又在“翅膀”旁放下两件东西:排气管与齿轮。这一来我便注意看上边有无字迹了,仔细一找,两件上都有字,排气管上的字是“z0801—XLO”。齿轮上的字是“320012—24”。我们如获至宝,忙着对残骸进行描述,记下文字,然后进行拍照,又让那位保存残骸的老人抬着实物照相。
这架飞机残骸就是孔志明讲的落在木签弄山上的那架飞机的残骸,也是二战时期落在独龙江的数架美国飞机中仅存的残骸。它说明,美国士兵在半个世纪以前,确实闯进了天堂乐园。或者换句话说,他们在二战时期,曾经以鲜血和生命同日本人作战,守护了天堂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