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龙人是否是“天上来客”?在找不到与附近各民族和缅甸人的可信的族源关系,又找不到他们在独龙江峡谷从旧石器时代到新石器时代的演变历程的依据前,那么就只好称他们是“天上来客”了。这“戏称”也说明了独龙人族源确实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随着后来考察的深入,我又看到了一些新的资料,越发觉得这个谜团深不可测。
1935年,南开大学文科研究所“边疆人文研究室”的陶云逵先生来到云南,于8月28日自维西县叶枝出发赴独龙江进行社会调查。他由拉打向北经菖蒲桶、四季桶、察瓦隆,渡澜沧江、翻越碧罗雪山、怒江、高黎贡山、抵达独龙江所且村、回到小维西时已是10月7日,行程40日。他称这次行“履艰涉险,踉跄蛮荒之中。”这次考察形成了他的日记《俅江纪程》,其中披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情况:
“独龙”系自称,原意为“石崖”。从独龙人的这一自称的原意来看,他们认为自己是“石崖”可以演绎为:居住在石崖的人或从石崖中来的人。无论怎样理解,“独龙”都同其他民族没有族源上的直接关联。如果说独龙入认为自己是居住在石崖的人或从石崖中来的人,岂不跟“天上来客”是一回事吗?
在人体特征上同附近的其他民族相比也甚为特殊,在独龙人之中发现有棕发者数人,又夹波纹发型者数人,均男性。在面型上,蒙古种特征甚弱、有数人无蒙古眼绉,眉上峰甚凸出。体毛甚浓。对此,陶云逵先生在日记中写道:“此吾认为意外可喜之事。盖由此可断俅子族显然含有非蒙古血种之成分。吾对组成中国人民之种族成分,即是非蒙古种成分,素感兴趣。今日之发现,使我欣喜无比!”“这地方太值得研究了!”独龙人的人体特征明显与中华各族不同,是中华民族中极为罕见的一种,不是“天上来客”又是什么?
陶云逵先生在本且王拜访了一位85岁的老者,请他谈独龙人的来源。他在日记中写道:“望之如五十许人,无须,甚健,有五子、五女,长女60岁矣。晚请其讲故事,娓娓而谈,至深夜。其洪水传说及俅族来源尤值研究,特别是后一个。”读了陶云逵先生的日记,恐怕没有人会怀疑这位老者是“天上来客”,独龙江是天堂乐园了。
然而,如果说独龙人是“天上来客”仅仅是一种“戏说”,是一种“假设”的话,那么他们的文面之谜却是现存的实实在在的谜团了。独龙人的文面现象在65年前陶云逵考察独龙江时,显然是极为普遍的。独龙人的文面部落,北至卡拉塔,南至茂顶。自茂顶而南,则为文颌部落,语言略异。他从8月17日在所且开始测量人体,第一日测2l岁至26岁的男女20余人,其中女子占一半。除两人仅文下颌外,其余均文全面。
可见文面已是独龙人共同的习俗,男人文面,女人文面,已十分普遍,由于陶先生65年前亲历亲见,而成为不争的事实。然而使人不解的是:在我看到的除陶云逵先生日记之外的全部资料中,都认为文面的只有妇女。如:
《云南北界勘察记》:独龙江上游一带“女子头面鼻梁两颧上下唇均刺花纹,取青汁和锅烟揉擦入皮肉成黑色,洗之不去。”独龙江下游一带“女子文面,只鼻尖刺一圈,下唇刺二三路不等。”
《滇西北段未定界境内之现状》:“女子……满脸皆以刺小孔,涂以黑色,使成花纹以为美观。否则必然人所笑耳。”
《独龙族的社会组织和社会形态》(作者杨将领):“凡是女孩到了十二三岁都要文面。”
《独龙族的文面习俗》(作者曾学武):“独龙族妇女文面当在唐朝以前就已存在,其起源可能要追溯到更早的年代。”
《独龙族文化大观》:“过去独龙少女一般从十二三岁开始文面,有表示其成年之意。”“文面主要为妇女,男子是不文面的。”
这当然是一个谜,究竟是陶云逵先生当年看错了,还是后来的人考察不深入,只看见妇女文面而没有看见文面的男子?还是陶先生当年没有看错,后来考察者也不存在作风浮浅问题,而是风俗变了,只是妇女文面,而男子不再文面?
说实在的,我在独龙江的实地考察中,也同样没有发现独龙男子文面的情况。但我们的考察毕竟是在陶先生之后65年进行的,而且陶先生的调查长达40天,我们的时间仅半个来月,同他相比我们是“走马观花”了。因此并不能否定陶先生的调查。文面的男子到哪里去了呢?这实在是个谜。
尤其始终没有弄懂的一个问题是:独龙人,或者说独龙妇女,为什么要文面?在考察之初,州县领导的介绍和专家学者的观点,几乎一致认为,独龙妇女文面是自身的一种保护措施。据说,在历史上,西藏察瓦隆土司和傈僳族蓄奴主不时到独龙江峡谷来抢妇女为奴。于是独龙人就让妇女文面,认为文面是一种毁容,使清秀美丽的独龙妇女变丑陋了。也无法看清妇女的年龄,这样,察瓦隆土司和傈僳族蓄奴主就不要了。于是,独龙妇女为逃避被掠为奴的悲惨命运,只好忍痛文面毁容。这种说法在用阶级斗争的观点观察一切、分析一切的时代颇为盛行,几成定论,现在有的人还沿用这种说法来解释独龙人的文面风俗。
我可以说是带着这个问题在独龙江考察的。我们会见了两位文面妇女,一位是在乡政府所在地巴坡的小学校里的妇女,她是小学校长的母亲,一位是在孔当村公所附近的妇女,她是来走亲戚串门子的。我们还就这个问题问不少独龙人交谈过,对于独龙人,或者说独龙妇女为什么要文面,得出了不同于传统观点的看法,当然这也只可能是一些假设。
首先使我们对传统定论提出质疑的动因,是文面妇女对待文面的绪发现,当我们同她们交谈时,对于文面,她们没有一丁点羞耻感,没有一丁点丑陋感,反而觉得她们以此为荣,以此为美。我们给她们拍照,她们十分坦然,毫不拒绝。在拍照的时候,充满了自信,我们采访完,拍了照,给她们100元或更多的一点酬劳时,她们收下了,在其他没有文面的妇女的羡慕的目光中微笑了。我们同她们交谈文面问题时,她们不加回避,没有半点自惭形秽之态,谈起来如数家珍……。
于是,我们渐渐领悟了文面的真话。实际上,文面是独龙人或者说是独龙少女的成人礼仪。当独龙少女十二三岁时,就要为其文面,表示她已经长成人了。这时,要请来一位会文面的妇女来施行手术,先准备一背箩松明,在火塘里使松明燃尽,然后把醺在锅底的烟灰刮下来,放在水里浸泡三天三夜,使之成为墨汁状的液体。文面时,少女要先洗脸,然后直仰躺于地上,由会文面的妇女用竹签或树刺蘸锅烟汁在少女脸上描好纹型,待墨汁风干后,即以左手持刺针,右手拍打针刺,沿纹路一针一针刺入皮肉,敷锅烟汁,如此反复进行,花上大半天才能完成。文面完结后,家人要宰鸡、做粑粑、用水酒招待施行文面手术的妇女,同时也庆祝少女从此成人。少女被文面后不能洗脸,一周左右时间,创口脱痴,再洗去污水,此时面部即呈现黑色和靛青色的斑痕,斑痕组成图案,洗之不去,永远留在脸上。少女们明知文面极为痛苦,可是一想到从此长大成人,文面后会更加好看,不文面将被人瞧不起,不文面就嫁不出去,都以文面为荣,争相文面。这一独龙人的传统习俗代代相传,直到20世纪60年代后期才逐渐减少。所以至今我们见到的文面妇女大都在40岁以上了。
只要我们仔细观察,独龙妇女文面的部位和图案各有差异。在独龙江布卡汪以上,妇女文面多为鼻梁,两颊、上下唇都刺有图案;独龙江布卡汪以下,则刺在两颊以下及上下唇;独龙江最下游地区只纵刺下颌二三路,犹如男子下垂的胡须。文面艺术性较高且较流行的图案为:眉心处刺一“1”形纹,在鼻梁至鼻尖处刺以稍大的相连的菱形三至四个,两侧鼻翼各“^”形纹两个,两边面颊刺以稍小的相连的菱形纹,鼻下人中部位,沿上唇横刺“^”形纹四个,贴近两侧嘴角的上方,各竖刺条纹三条,在下颌正处刺竖条纹十条。
从文面图案来看,讲究对称、美观,只文脸面朝前的突出部分,其青兰色的图案能更加映衬出嘴唇、口舌、牙齿和红颜色及轮廓。它充分反映了独龙人的审美观,是独龙人远古以来一代一代保存至今的绘画作品,是真正的来自普通群众的创造。在她附近的许多民族,虽然生产力比她先进,但却没有自己的绘画,更没有以特殊的方式(如在人的脸部、皮肤上)留传下来的绘画。可见,独龙人的这一世世代代保存下来的传统风俗,是她们美的象征,已经到了少女不文面就 不算成人,女人不文面就嫁不出去的程度。所谓文面是丑陋、是毁容的说法,是现代外族人的牵强附会。在考察中,我们了解到一件有趣的事:在现代人看来,文面是残忍的、痛苦的,也是丑陋的,因此在1908年和20世纪40年代中期,有关行政当局者曾两次禁止过文面,可是到了解放前夕和1960年前后,又两度风行文面,只要出现一二个妇女文面,便会很快传开来,年轻姑娘们以文面为新奇,老年人则认为这是老规矩,不但不加阻拦还会给以鼓励。如果文面是毁容,为什么还要精心设计图案,讲究对称、美观?这显然是说不通的。再说,外族人如果真的有抢独龙人蓄奴之说,也是为了抢劳动力,为何只抢女子,这也是说不通的。再说文面之人并不仅仅是女子,还有男子,又如何解释呢?
然而,毕竟,独龙妇女(还有男子)文面是一个谜:为什么独龙人要文面而附近的其他民族不文面?为什么独龙男子也文面而后来又不纹了,变成只有女子文面?独龙人文面从什么时候开始,是怎样产生的?文面图案、花纹代表什么内容?文面的原因除了现在知道的属于传统习俗,不文面不算成长,不文面嫁不出去;为了美观;为了自我保护,毁容以防被抢虏为奴等原因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如图腾崇拜、驱鬼避邪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