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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才一日,世上已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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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2-17 10:57:19

  时间老人在这里睡觉。

  这是我们考察采访独龙江峡谷时得出的一个结论。

  自从开天辟地起,时间老人就无所不在,在时间老人巨大的、魔术般的、然而又是无形的手的牵引下,任何事物无不与时俱进,随着时间老人奔腾前进,一刻不停地发展变化着。人类则生、老、病、死;物体则产生、成长、老化、衰败、灭亡;社会则从原始社会发展到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法留住时间老人的脚步,因而无法改变、无法阻止这一自然规律。

  惟独独龙江峡谷是个例外。

  时间老人从遥远的星球下来,从太阳上下来,从月亮上下来,从珠穆朗玛的山巅上下来,进入高黎贡山和担当力卡山狭峙的峡谷里,来到独龙江边上,时间老人就变得贪玩起来,在江边捕蝴蝶,在溪水边骑牛耍,爬到山崖上烧蜂窝、掏鸟蛋,竟然迈不动脚步了。也许并不是这样,时间老人一进入独龙江峡谷,便被奇花异草熏昏了头,迷花了眼,昏自然两眼蒙胧,步履蹒跚,特别是喝过独龙江水后,更是如醉如痴,浑身软做一团,一丁点力气也没有了,一步也迈不动了,跌跌撞撞后退数步,倒卧在鲜花芳草之中,安然入睡....”

  这一睡不打紧,整整睡了至少1万年,即从人类的中石器时代(即旧石器时代晚期、新石器时代初期)一直睡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即解放前后。解放以来,尤其是近些年来,在党和政府的帮助下,独龙人有了很大的发展变化,然而即使如此,当我们进入独龙江采访考察时,仍然可以看到不少原始社会中期——10000年前至3000午前中石器时代至新石器时代的遗痕。让我们作一个比较:

  (1)关于人工取火。人类在实践过程中对火的控制和掌握,开创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毫无疑问,就世界性的解放作用而言,摩擦生火还是超过了蒸气机,因为摩擦生火第一次使人支配了一种自然力,从而最终把人同动物分开。”(恩格斯语)旧石器时代晚期即中石器时代,人类已经发明了人工摩擦取火。发明取火以后,原始人类改善和推广了熟食,扩大了食物的来源和种类。熟食的普遍化又促进古人类脑部的扩大和发展,为古人类体质和智力进一步发展创造了条件。火还成为一种重要的生产手段,不仅用火驱赶猛兽,而且用火围攻和猎取兽,原始农业的火耕也靠火来进行。独龙人也学会了摩擦取火,早期是用两个石头互相摩擦,在石头上铺上易燃物,石头摩擦冒出火星,点燃易燃物,便产生火。后来,即使在解放前后,铁器早已传入独龙江,独龙人仍然用石块用铁器摩擦取火。通过原始的人工取火,独龙人便可以砍火山地,上山打猎,单家独户也能在原始老林和大山上居住。

  (2)关于住房。中石器时代至新石器时代,随着狞猎技术的提高和用火的发明,人类依靠狩猎在生活资料方面得到相当可靠的保证,逐步转入相对定居状态,人们离开洞穴,选择较为宽敞明亮的住地,学会了建筑坚固的、永久性的住宅。如这个时期的澳大利亚人捕猎袋鼠、驼鸟等的技术已很高明,在狩猎生活中已能利用大树的树穴或用树枝搭成窝棚。独龙人在解放以前,建造房屋的水平在一些地方要高了许多,已能造栏杆式的长房子,在较为平缓的坡地上,插入木桩,用藤蔑绑扎屋架,房顶用茅草、竹叶覆盖,四壁用竹片和棕叶遮围,楼板离地面两米左右,用龙竹压平铺垫。砍制一独木梯作为上下住屋的通道。

  这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外部世界早已进入铁器时代,铁器流人独龙江峡谷之后才在一般窝棚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但这不是全部,在解放前,中石器时代至新石器时代的巢居、窝棚现象并不少见。“在更为落后的恩梅开江上游地区的独龙人,则尚有巢居现象,即将龙竹架于相邻的几棵大树之上,围以茅草树叶,架以树枝为梯,一家男女老幼,挤在一起居住。”这是何澍霖先生对20世纪50年代中缅交界一带独龙人的调查记述。在历史典籍《清职员图》所载清康熙年间的情况中也讲到,独龙人“其居处结草为庐,或以树皮覆之”。

  (3)关于狩猎。中石器时代的狩猎水平已很高,除尚未发明弓箭之外,几乎都已达到了独龙人解放前的狩猎水平。中石器时代的澳大利亚人,已有了镶有硅石制或骨制的矛,还有了用坚硬的曲木制成的回旋刀,这两种武器成为弓箭发明之前的投掷器,是打猎的有效工具。他们还会挖陷阱,用罗网、套索和各种圈套捕捉野兽,还能借助燃烧草原上的干草来进行围猎。

  澳大利亚人中石器时代的矛和回旋刀比20世纪50年代独龙人的除晋箭以外的狩猎工具还先进。

  (4)关于婚姻。在中石器时代,生产力和生产技术进一步发展,为了适应人口的增殖和生产生活的需要,母系氏族公社的血缘家庭分成了两个婚姻集团,其婚姻制度由血缘家族外的两个婚姻集团间进行的婚姻,亦称外婚制,这是人类在家庭组织上的第一个进步。人类在长期的生活实践中逐渐意识到近亲婚配的不良后果,开始排除了父母和子女之间相互的性交关系,在这个被恩格斯称为第一个进步的基础上、第二个进步就是在姐妹和兄弟之间也排除了这种关系。

  最初首先排除血缘最近的母系的同胞兄弟姐妹间的婚姻关系,以后逐步扩展到禁止母方的旁系兄弟姐妹甚至血缘更远的兄弟姐妹间的婚配。实行族外婚姻的集团可以是从旧的血缘家庭分裂而成的两分组织,也可以是相邻而居的两个血缘家庭。同一集团内互为姐妹的女子,必须和另一集团内互为兄弟的男子相互结婚。这一母系社会氏族外婚的制度,在独龙人中至今仍然保存着,独龙人虽已进入父系家庭公社阶段,但在婚姻形态上仍然保留母系社会氏族外婚制,称为“安克安拉婚”,即婚姻通常在三个氏族间进行:甲家族的男子固定娶乙家族的女子,乙家族的男子固定娶丙家族的女子,丙家族的男子又固定娶甲家族的女子。例如:孔当的女子与肯定的男子结婚,肯定的男子与学哇当的女子结婚,学哇当的女子又与孔当的男子结婚。在独龙江,随着这种婚姻形态的发展,出现了三个以上的氏族相互进行环状联系婚的现象,如仁当、市卡王、孔干、拉片、丙当、弄拄、扦图七个氏族间进行联婚。这种“安克安拉婚”相传十分严格,并以习惯法规定的严惩手段来巩固这个历史的进步和改革。在这种婚姻制度下,丈夫死后,寡妇要转嫁给其丈夫的兄或弟,若无兄弟,则转嫁死者的堂表兄弟,乃至叔伯父或者死者之父。

  若寡妇不愿转房而另嫁别的家庭,则女方家族需退回原聘礼的一半。转房制有时造成了一夫多妻——寡妇在丈夫死后转房到丈夫的兄或弟,若他们已有妻室,则会形成一夫多妻的现象。在20世纪50年代,位于缅北与独龙江交界的独龙人,一夫多妻现象是很普遍的,甚至有第一个妻子替丈夫找第二个或第三个妻子,并承担丈夫再娶费用的情况。在一夫多妻制中,比较普遍的是几姐妹共嫁一个丈夫。除兄娶弟媳,弟娶兄嫂的同辈婚外,还有公公讨儿媳,婶婶嫁侄儿,侄儿讨姨妈等异辈婚的现象。族外婚虽然比族内婚进步,但也都保留有异性交往自由遗风,但这种性自由只能限制在循环通婚的民族当中。尤其在剽牛过节和跳锅庄舞时,这种情况就更为普遍。未婚女子怀孕后家中很高兴,即刻准她出嫁。订过婚的女子与他人发生关系,生了小孩,其未婚夫并无嫉妒之心,反而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很漂亮,所以谁都看得起,并且马上把母子双双接回家中。孩子长大后,可以向生父要钱、借物,生父无权拒绝。这就可以看出独龙人的父系氏族外婚制,是从母系氏族社会的氏族外婚制中直接转承下来的。

  (5)关于衣服。在旧石器晚期至中石器时代,人们的生活必需品有了很多新的发明,这时期的遗址出土了大量熔石和骨头做的尖鞋以及精巧的带穿线小孔的骨针,表明当时已经有了用专门制过的兽皮剪裁、用腱索缝制的衣服。到了新石器时代约公元前5000—前3000年的仰韶文化,已有陶纺轮、骨梭、骨针、骨锥的发现。说明当时人们已经掌握了纺织技术,取野生植物纤维或兽毛用纺轮捻成线,用原始的织布机织成布,用骨针缝制衣服。  

  考察显示,20世纪50年代以前的独龙江峡谷人的服饰同10000年—3000年前的古人类的服饰水平差不多。男女均身披自织的一幅粗麻布,从左肩抄向腰间,系于臀部,白天当衣,夜间当被,下雨时则拉上头顶遮雨,若遇敌人或猛兽追赶,则往往一整幅扯下来,赤身奔跑。尚处于巢居状况下的缅北与独龙江交界附近的独龙人,老人、儿童、男子均赤身裸体,仅年轻妇女腰缠一小片粗麻布以遮羞。

  (6)关于社会分工。在独龙江峡谷,在解放以前,采集与狩猎一直占据主导地位,人工栽培的农业极其简单,一直不占主导地位,少量水稻是解放后才传人独龙江的,包谷、洋芋是解放前不久传入的。独龙人普遍使用竹、木、石农具,很多时候用手掌的五指来耕地,铁质农具形小、量少,而且只有一二百年的使用历史,始终未用牛耕。独龙人的农业始终停留在原始农业的水平,猪、鸡有少量饲养,只是作为副业,多作为祭祀用,狗帮助狩猎,不食用,牛羊并不作为家养,处于野生状态,牛不用来耕地。

  可见,独龙人在解放前农业一直处于采集狩猎为主、手指扒土、竹竿戳洞栽种的简陋农业的状态,没有为畜牧业的发展准备条件,因而也始终没有形成畜牧业,他们离人类第一次社会大分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独龙江峡谷在解放前,连距第一次大分工都不着边际。离第二次大分工就更加遥远了,即使到了解放后50年的今天,独龙人的第二次大分工也没有完成。第三次社会大分工是随着商品生产的发展和市场的扩大,在原始社会瓦解的时期出现了不从事生产、专门从事商品交换的商人阶层。不用说,第三次大分工只能作为努力的方向了。统观人类社会的三次大分工,是从5000—3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末期开始并完成的,独龙江峡谷却在遥远的年代止步不前,它甚至连第一次社会大分工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7)关于村社组织。在独龙江峡谷,一般来说只发展到较为古老的家族公社阶段,每个家庭有一个家族长。家族长系白然形成,不世袭,—般由能说会道办事公正的年长男子担任,对外代表本家族联系事宜,调解家庭纠纷,对内主要协调家庭之间的关系和领导共耕地生产。由于独龙江峡谷人口稀少,山大谷深,溪水纵横,独龙人多单家独户在山崖下、溪水边、大山地头搭棚居住,多不过二三户在一起,很难以地域为特征组成户数很多、人口密集的村落,但是可以血缘为纽带(虽然地域不在一起)组成家族公社。这就是社,在独龙江峡谷的村社组织,走到古老的家族公社便止步了,在这里,没有民族头人,没有民族上层。解放以后,党和政府只好从读过书、有一定声望的人中选拔培养担任乡(区)政府领导工作的干部。这就说明,在社会组织方面,独龙江峡谷同样止步于较早的原始社会。

  以上我们列举了七个方面,其实还远远不止这七个方面,但仅仅这七个方面也令人惊心动魄。古人云,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过去总认为那是神话。可是不对了,在独龙江峡谷已不是神话,而是事实。当外部世界正随着时光的流逝奔腾前进的时候,独龙江峡谷却和时间老人一起睡过去了,深沉地睡过去了,一睡就是几个世纪,几十个世纪,几百个世纪!时间老人为何会在这里昏睡过去呢?这实在是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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