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独龙江里,一切是那样新奇,那样着迷,那样不可理解,一切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晃就过去了五六天。其实就连过了几天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天堂乐园里漫游,优哉游哉,身心与大自然完全融为一体,大有独龙江是我,我是独龙江的感觉。人人都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了。
然而,吾爱天堂,吾更爱人间。
天堂的险峻、神秘、美丽、宁静、丰饶、寡欲、和谐、朦胧、奇异……令人着迷陶醉。
世间的纷乱、争斗、苦难、肮脏、利欲、沉浮、世俗、烟火、情爱……使人踏实温馨。
我等毕竟是凡夫俗子,与世间有太多难以割合的情愫,我们每个人都身负责任,入世甚深,家事国事天下事,无不系于心头,虽不敢说日理万机,却已是超负荷运转,就像穿上魔鞋跳舞的小女孩,是停不下来的,不到精疲力尽,不到退休,不到死亡,是停不下来的。但天堂毕竟是天堂,谁不想去接受一下它的长寿的雨露滋润?去感受一下它世外桃源般的气氛?去探寻一下它难以破译的秘密?去享受一下它那神仙般的日子?去欣赏一下它那迷人的风光?去呼吸一下它那一尘不染的空气?但同样,天堂毕竟是天堂,天堂再好,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久居之地,我们还得回到人世间去,回到各自的城市,各自的单位,各自的岗位去工作。此次采访考察,到了独龙江的下游紧靠缅甸北部的地方,到了中游、中上游的大部地区,再往上走就靠近西藏的察瓦龙一带了。上有西藏雪峰阻击,下被缅甸原始老林封锁,左右被担当力卡山、高黎贡山捆挤,在大自然造就的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堂乐园里,我们找到了世界上的最后一片净土,最后一个世外桃源,我们惊喜无比满足无比,决定返程了。
新闻工作的特性在于“新”,作为新闻记者的我们也养成了这样的特性:不喜欢重复,不愿意走老路。采访考察队一致决定,不再沿进来时的4天路程原路返回去,而是另辟新路,这样才刺激,才有意义。
返程的出发地是孔当这儿离乡政府所在地巴坡有1天路程,是孔当村公所所在地,已是独龙江中上游了。几年前,党和政府决定为中国未通公路的最后一个民族——独龙族修一条公路,投资上亿元,公路起点在贡山县城,终点就在孔当,公路全长96.2公里。
据说已经修到了70公里处,离孔当还有30来公里。这30来公里什么路也没有,完全是高山、陡坡、悬崖峭壁。其间不时有一点独龙人走的小路,在历史上,许多地方要靠藤子编的天梯才能攀援而上。我们请了两个脚夫——一男—女夫妻二人为我们背上挂包什么的(我们的物品主要是食品,此时已消耗尽了)便出发了。
我们是第一个走独龙江公路的人!
我们是公路修通之前最先也是最后一批采访独龙江原始状态的中国记者!
此时,我们突然发现,在独龙江的活动一切都那么顺利,每个人自我感觉是那么良好,感到特别舒服,原来浑身的毛病都不见了。然而,当我们踏上离开天堂之路的时候,问题出来了。
说实话,我和老韩都是50岁出头的人了,长期在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之中,怎能没有病痛?老韩不但有糖尿病,还有心脑血管的病变,医生曾经忠告过他,不能过于劳累、刺激。我也有这个问题,不过似乎比他更严重一些。我的临床诊断为心肌缺血,心电图T波倒置,刚检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连自行车都禁止我骑的。平时不时发生心前区疼痛。对于爬山走路直接有碍的还有:我的左脚骨折过,走远路便疼痛难支;我的第5道腰椎间盘突出,一不小心便出问题,一出问题便寸步难行。奇怪的是,这些病痛到了独龙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虽处高山峡谷、奇山异水,每天还攀越难以想象的艰难的山间陡崖,可是却犹如进入了一个大氧气库里,呼吸十分舒畅,心境十分平和,竞没有发生一点问题。而惟独我们踏上归途之时,却出了问题!
我曾经拜读过英国作家希尔顿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这本书就曾讲了一个令人恐怖的故事:在中国西部的高山峻巅之中,有一个高度封闭的峡谷社区,名字叫做香格里拉。那儿与世隔绝,空气透明清新,居民和睦相处,犹如世外桃源一般,里边的人都能够长寿。进入香格里拉的外部世界的人立刻终止了生命衰老的过程。你进去时是几岁,永远是这个岁数的模样,不会变老。但是又同时有一个令人恐怖的未来在等着你:你一旦进入香格里拉,就不能再离开,如果硬是要离开,那么就不但要恢复衰老之相貌,还要生病甚至死亡。小说描写了一个少女在数十年前进入香格里拉之后,一直保持着少女年轻漂亮的模样,但是她仍然难以忍耐世外桃源的寂寞,向往更为精彩的外部世界,带着后来进入香格里拉的几个欧洲人和美国人逃离了香格里拉。他们出来以后,可怕的谶言应验了:少女变成了七八十岁的丑陋的老太婆,重病之后死去了,那几个外国人虽然进去的时间不长,但都生了病、失去了记忆……难道在独龙江又产生了“香格里拉效应”?这是多么令人向往又令人恐怖的事呢!想到这一层,不由得使我惊出一身冷汗!
踏上归途的第一天,我们越过深涧,爬上几近90度的数百米的长陡坡,攀越在石崖上凿出来的巴掌宽的险恶栈道,爬过刀刃、斧锋般直立的巨石林立的石山,才来到80公里处。这一处处险境的攀越,其艰难、其惊险,均大大超过小说《消失的地平线》中险境的描述。就在到达80公里处的晚上,也就是踏上归程的第一天晚上,老韩的右手臂和右手掌发麻了!第二天步行10公里到70公里后,病情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加剧了!同伴们都很关切,纷纷把清凉油、风油精拿出来给他擦、揉,我则把随身带的速效救心丸取出来让他服用,但均不见效果。本来,在70公里处,我们一方面采取措施调车进来,一方面还可以再朝前走10公里或20公里,以便减少汽车往返的时间,只要再走10公里,汽车来去就可以减少两个小时,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提前两个小时赶到30公里处,也就遇不上垮山了。而恰恰因为发现了老韩的手麻木了,我担心他发生意外,也就打消了继续走路的打算,一直在70公里处等车。
没有继续朝前赶路还有一个原因:我的双脚突然浮肿了!这一天,我感到长统胶鞋显得紧绷绷的,双腿无力。我在不经意中脱下鞋子一看,只见两脚发胖,亮亮的,用手指一按,一大个凹印:肿了!俗话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就是说,男人怕的是脚浮肿,女人怕的是脸浮肿。我恰恰犯了这个禁忌,看来问题严重了。但我这“秘密”是不能声张的,老韩才出问题,让同伴们知道我又出问题了,那军心就乱了,队伍就垮了!我又不声不响地套上胶鞋……
如此看来,天堂是在挽留我们了。
当然,如果真能在天堂里住下来,在独龙江边开上一片地,搭上一个茅草棚,养上几头独龙牛,尽情享受甜甜的山泉,透明的空气,温暖的阳光,净洁的食物,心境平和地生活,天下琐事一概不问,世态炎凉一概不管,静静地享受大自然,那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不可能。多少工作在等待我们去处理,多少亲人在等着我们的音讯。天堂再美好,也得告别,哪怕“凶兆”频频发生,也得走,哪怕真发生“香格里拉效应”也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