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0公里处,我们已经等了两天车子。直到第三天下午6时左右,车子才到,我们顾不得吃晚饭,马上收拾东西,迅速登车往回赶。驾驶员小李说,他本来一大早就从县城出发了的,可是到了30公里处就塌方了,堵了三个多小时,到50公里处又堵两个多小时,还有好几处随时有塌方垮山的危险,必须在天黑以前通过30公里处。汽车跌跌撞撞地在极其艰险的尚未成形的毛路上赶路,爬过好几处塌方险段,快到30公里处,路面还好,我想,车子来时不是刚处理过塌方吗?看样子路是没问题了,晚上10点钟就可以到达县城了。正这样想着,迎面来了两辆车,在我们车头前停了下来。第一辆是公路田指挥长的车,他伸出头来大叫:“老孙,前边30公里处垮了半座山,3天也通不了。跟我们到指挥部去,那儿有吃有住。”说完便往回驶向40公里处的指挥部去了。我们顿时傻了眼。
从30公里退回到40公里,—来天已快黑了,二来,更主要的,是已经被我们好不容易抛到身后的公路,想起来都使人心惊肉跳,现在又要退回去!小李正倒车打算掉头走。“等等。”我让小李停住。我实在不甘心,反正垮山排除后还得回来,不如到事故现场去看一看,再作计较。
我们打消了后退的念头,冒着更大的风险向事故现场进发。独龙江峡谷不但山高而且十分陡峻,天幕十分的狭窄。虽然我们还处在山巅之上,然而转眼之间天色已暗淡下来。不一会,我们来到一个大转弯处,发现了一个工棚,不禁喜出望外,心里踏实多了。无论怎么样,吃住是不成问题了。我们停下来一问,才知道垮山就在前边100多米处,拐过一个山弯就是。这批民工是今天刚调到这儿来的,任务是修建山弯的排水涵洞,工棚刚修好,正吃晚饭,前边就垮山了。他们热情地招呼我们下车休息,为我们准备晚饭。米饭还有,且是热的,只要弄一两个菜就行了。
我立即步行到前边去看险情。夜幕低垂,山风轻拂,远处的炮声已经寂然,半个月亮从对面的山凹里冒出了头,天气有些闷热,又有些凉爽,这时正是毒蛇出没的时候。走出七八十米处便是一个山弯,桶口般粗的山瀑不停地从树丛簇拥的黑黝黝的山岩缝中宣泄而下,水波在夜幕之中闪亮闪亮。迎面碰上了两个前来挑水的民工。踏着水走过山弯,大约50来米,便是垮山之处。原来挖的公路路基已不复存在,半座山已经塌了下来,两株百年冷杉斜卧在面前,每株树杆粗壮无比,三个人也围不过来,树身的长度不下百米。四周堆满崖石、沙土和树木。田指挥长说得不错,即使调集民工来排除,三天之内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们此时的心情难以名状:再有30公里就到县城了,对于已经经历过的艰难来说,这一点最后的路程已等于只是一步之遥了。可是这一步却无法迈出去,大山伸出巨臂把我们给留住了,留在了天堂里。家里边的工作怎么办?妻在长达20多天里得不到我的任何音讯,该怎的着急和惶恐?但有什么办法呢?天堂的神威谁拗得过?
在民工们的热情关照下,晚饭下肚了。此时已是晚上9点钟,月亮己当头了。清风朗月,四野寂静,白天劈山造路的爆炸声早已消失在莽莽原始森林之中。猛然抬头,只见公路上面的山坡上立着几个巨石,再往上一点,有三两株几人也围不过来的大树,树身已完全倾斜,差不多已成45度角,随时有倾覆的危险。一旦倒下来,撞动巨石,牵动树木和石土,又将是半座山的塌陷,如果是这样,工棚、车辆和人员都将被卷进谷底,埋入万丈深渊。
“这儿会不会塌?大树会不会倒下来?”
“看来地基还算牢实,一时不会出问题。”我悄悄同老韩交换着看法,小声地议论着。
“民工选这儿建工棚,看来不会有事”。驾驶员小李也发表了意见。
讨论的结果是这儿是周围惟一比较安全的地方,也是今晚惟一可以身的地方。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还是悄悄地把车退了退,尽可能离崖石和大树远一点。尽管如此,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担心这神秘的山林不知什么时候会对闯进她神圣领地的不速之客生起气来,那样,哪怕她只咳一声嗽,我们这些肉体凡胎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我已经有两天没有解大便了,从孔当出发已经是第三天,每天都在正在修建的公路上行走,住工棚,与民工同吃大锅饭,既采访他们,又同他们聊天、吹牛。
他们筑路的故事,他们心中的秘密,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主动告诉我们。每到一处都相处得十分融洽,犹如朋友、弟兄。但有一点他们始终没有讲。我也不好开口问,那就是:他们怎样解决排便的问题,原本想忍着坚持到贡山县城再解决,谁想遭遇垮山,田指挥长说3天也出不去,真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看来这个问题非解决不行了。
请问,小兄弟,这儿有厕所吗?”我把一个民工悄悄拉到一旁问道。
厕所,什么厕所?”民工显出一副迷惘的神情。
“厕所,就是……就是……,”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说个明白,只好直白道:“就是……解大便的地方。”
他没有笑,却不以为然地说:“大树下,石头后,沟坎里面部行,没有那么多讲究。”
“你们都是这样吗?”
都这样,包括女民工也这样。
“哦,明白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动。
“现在正是时候,公路上没有人了,即使碰上也没关系。”他大大咧咧地说,临回工棚前他特别关照了一句: “可要小心蛇。”
我凭直觉也感到。现在是最佳时机,如果不抓紧解决问题,不但今晚过不去,明天天亮之后人来人往解决问题难度更大了。于是我下决心解决问题。
首先是选择地点。离工棚必须远一点,但又不能太远,如果太远,天已经暗下来,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或危险时叫不应。又必须选在—个弯道上,因为工棚里有女民工,难保她们不会出来方便,在弯道上可以防止很远便被人看见。我来到公路弯道上,靠近山管边有一块半个身子大的崖石,我就在崖石的侧面蹲下来,身子完全隐在石后,手又能抓住石缝,避免身子向山箐倾斜,防止在不经意中跌下山箐。这个方便之处可谓十分理想。
月光如水,深蓝色的苍弯镶嵌着点点繁星,远山近树一片苍茫。虽是盛夏,然而此地靠近雪线,气温已然下降,透明的、如霜如露的东西从空中飘落,甚至还听得到它们的轻盈的笑声。一切都是这么神秘。
我的思绪也在秘境中倘徉。15年前,我在滇南的哀牢山和无量山的群山之中旅行,一次来到红河、墨江、江城、绿春交界的山区,那儿的居民全是哈尼族。在一个叫草果的寨子里住了一晚上,当晚观看了他们的原始宗教表演,直到深夜。睡觉时,相约到外边房屋角落小便,但忍了一天的大便仍无法解,只好忍着第二天到寨子外边去再解。第二天吃过早饭,告别草果寨,向新的目标进发。向导是当地一位农民,边走边讲着沿途稀奇古怪的事。从寨子出来便下陡坡,然后就是一条很大的山箐溪水,溪上有一座桥。向导说,这座桥有些怪,两边好像站着一些人,路过的骑马者必须下马,否则就会像被开水烫着一样。正说着,我突然发现相机皮套掉了一半,下坡时跌了一跤,也许就掉在那儿了,向导连忙转身去找。在等向导的当儿,我忽然想起何不利用此空隙解大便?好在这儿大山深箐,连个人影也没有,不用怕碰到人。我便走到桥的一侧,向山箐边走进去七八十米,蹲下来就方便。约莫过了一二分钟,一阵凉风吹来,从背后的山上呼隆隆滚下一个大石头,在离我50多米远的地方滚下箐沟,惊得我一身冷汗,一看山上既无牛,也无人。这时拣相机皮套的同志回来了,他听说此情景之后,忙说,此地不可久留,催着我们快走,并从路边采了几片野姜叶,给我们每人一片扛着,说这是“大刀”,鬼怪见了会躲开的……云南就是这么神秘。而如今我又来到一个更为神秘的地方……正在如此这般地东想西想,突然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哒哒”、“哒哒”。
这是从公路上边的山上传来的。不一会从公路下边的林子里传来同样的声音:“哒哒”、“哒哒”。
这是什么声音,既陌生又熟悉。蛇!这是蛇在叫!我猛然想起刚到巴坡的第一天晚上,也听到过这种声音。第二天一大早便听乡干部说昨晚上蛇叫得欢。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阵刷拉拉的草丛声,一条大蛇从山上下来,约有两米来长,色彩斑斓,头很大,脖子很细,眼睛很亮,高昂着头,吐着长信,后面跟着无数条小蛇。几乎与此同时,路下边的草丛也一阵哗啦啦响,又是一条大蛇率着无数条小蛇来到公路上。两条大蛇友好地碰了碰头,脖颈相交,亲热了一阵,上边来的大蛇率领小蛇下山去了,下边来的大蛇率领小蛇上山去了,大约也就那么两三分钟光景,一切又归于平静。这惊人的一幕犹如虚幻之景。我藏在巨石后面,完全呆住了,等我“醒”过来时,身子还不能动弹,脚还不能走路。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脚才听使唤,工棚那头传来了笑声、歌声,我踉踉跄跄地飞也似地向工棚跑去。
人们在张罗着睡觉。我没敢把刚才的一幕告诉大家。工棚是今天刚搭的,所谓“床”也不过是用树丫栽在地上,上边搭上柴棍,再铺上一层薄毯子,民工就在这样的通铺上挤着睡。现在一下子增加了我们两张车十来个人,那就更拥挤了,不过好在这儿离雪线不远,气温很低,铺盖又少,挤一点还能御寒。我年纪最大,民工和同伴们把最好的位置让给我睡。我当然不能再去挤占那有限的通铺、便予以坚辞,我便和驾驶员小李在汽车上休息。我们把前边两个座椅尽量放平,从后面抓了两个独龙人纺织的“独龙毯”盖上,便和衣而睡。由于椅子放不平,且长度不够,腿伸不直,不—会半边身子和腿便又酸又麻,只得调整睡姿。如此再三,一直难以入睡,只能偶尔迷糊一下。大约到了后半夜,实在无法入睡,我便轻轻下车,活动活动酸麻的手脚。月儿西悬,露雾浓重,寒气袭人。我围着车子兜着圈子。前面是难以跨越的垮山,后面是神秘莫测的天堂,难道上天真是有意要留我们在天堂里吗?想到家里的工作,想到何时才能出去,心里不免有些焦燥。
“轰隆”!“哎哟”!
工棚里出事了,我吓了一跳,正要进去看,同伴和民工已经出来了,原来是床塌了,好几个人从睡梦中摔到地上,幸好没有人受伤。大伙还嘻嘻哈哈乐得直笑,但睡意已全无,大家便坐着等待天明。
啊,恐怖的夜!啊,神秘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