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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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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2-17 10:54:53

  1999年8月3日中午,我们考察采访组取道新路,从独龙江回到了贡山县城。

  记得大约上午lO点多钟,我们搭乘的一张破旧的北京吉普车把大垮山抛在身后,歪歪倒倒地从一道道 陡壁悬崖边擦身而过,绕过一个个大山弯、在离县城10余公里的一道陡坡上,终于远眺县城历历在目的时候,一整车的人——大约是七八个人左右,情不自禁地一起欢呼起来:县城!快看县城。

  哦!终于回来了!我抬头四处张望,天很高,很蓝,片片云彩自由地飘功,阳光特别温暖,特别明亮,照耀在公路两边的山粱上,灿烂无比。此时真有从梦中醒过来—般的感觉。啊,我们从天堂乐园回到了阳光明媚、纷纷乱乱、充满苫难也充满情趣的世间!回想起几天来在独龙江的考察采访,所见所历所想,恍如隔世。

  我们仍然住县政府招待所,我的房间依然是原来那一间,打开门,把军用挂包、水壶、帽子、手杖丢在椅子上,沉重地倒在床上,反弹了几下,脑子一片空白,四肢失去知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不过,也许只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或是十分钟,便醒过来,我的脑子十分亢奋,全然睡不着,看看天花板,天花板在晃动,仿佛是独龙江上空的白云,看看凳子上的挂包、水壶、手杖,都在跳动,仿佛我们还踯躅在独龙江山道上,可是再仔细看看周围的一切,又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前往外看,贡山城的房子和街道历历在目,喧闹与脏乱显示着人世间的景观。

  “我回来了!”

  我一边洗着澡,体味着人世间的快乐,冲洗着半个多月来遍身的汗渍和污垢,心里在呐喊着。

  “唰唰唰唰!”

  “滋滋滋滋:”

  “哗哗哗哗:”

  喷头喷洒出来的水往铺天盖地地喷洒着,那哗哗的轰响之声似雷鸣电闪,似大雨倾盆,似江涛奔流。我突然觉得自己如置身在独龙江边的山颠之上,置身在大雨奔袭的林涛之中,置身在苍茫陡峭的山间小道上,置身在时间老人挥舞的魔杖的光环之中……我仿佛又听到了那神秘的谶言和歌声:

  进去出不来,出出出出出

  出来进不去,进进进进进

  这歌声在整个采访考察活动中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我曾试图解开它包含的谜,可是一直没有做到。

  “进去出不来”,为什么进去就出不来?不是有路吗?路再险峻难行,毕竟是路,是路就一定进得去、出得来,可是它却预言出不来。既然出不来,又为何要“出出出出出”呢?“出来进不去”也很费解,既然出得来为何又进不去呢?既然进不去,为何又要“进进进进进”呢?

  这个预言其实也成为这一带不少干部群众的口头禅,他们一听说你要进独龙江去,往往便会说:进去就出不来,出来就进不去。

  这个预言使我产生压抑感、恐怖感。我们考察组是下了决心要进独龙江的,哪怕是爬也要爬进去。可是一旦进去了,真会出不来吗?要真出不来怎么办?那问题可就大了。我们在独龙江活动了几天以后,老韩就对我作了提醒看来得抓紧工作,早一点出去。他的话的潜台词我非常清楚:按照我们的状况,极有可能真的出不去。因为他的腿坏了,我的脚也出了问题,一走动左脚脚后跟就生疼,尤其是我们已极度体力透支,溃不成军。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身体再稍出一点毛病,出不去那是必然的了。再说除身体条件外,在行进中还面对大自然的各种变故,受伤、阻滞、牺牲在所难免。听了老韩的忠告之后,想起了那神秘的歌声,我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现在终于出来了,平平安安地出来了,在暗自庆幸的同时,我不禁对预言的真实性、可靠性产生了怀疑。当然,这仅只是脑子里的一闪念,洗完澡一身轻松,接着出席县上为我们接风洗尘的便宴,在吃饭之前还热热闹闹地喝了同心酒。玩了扑克,已把这预言的阴影丢到脑后去了。第二天早上,我们便驱车离开贡山,在扶贫点马吉乡小停,直奔宾川采访,两天后便回到了昆明,结束了这次神秘的采访考察。

  回来以后,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工作,感到精力特别旺盛。可是过了不久,大约从独龙江回来三个月以后,问题出现了:感到疲倦,想睡觉,渐渐感到头昏、乏力、烦燥,心前区疼痛。这种症状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这是怎么回事?一阵紧张袭来。

  终于,在1999年12月22日这一天,一上班,我一到办公室坐下不久,便感到头昏。木木的,全身乏力,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我把医务所的医生请来,一量血压、怪,血压不高,高压120,低压70多,医务所的医生也甚感奇怪,便建议我到大医院去看。我听从了医生的劝告,当即到了云大医院干部科就诊。接诊医生简单问了几句话以后,便让我去做心电图。

  我在医生的引导下来到心电图室,平静地躺在一张铺着白布单子的窄窄的床上。医生在我的手上、脚上、心区部位忙碌了一阵之后,便打开心电图机开始测试。

  嗒嗒嗒嗒、滴滴滴滴

  “咦,这机子怎么了?”医生在自问自答,甚感奇怪,听得出是机子出了毛病。可令人不解的是,她在一遍又一遍地打着图,又不断地“怪了,怪了”地说着。一会,她同里间的医生商量了一下,决定换一台心电图机。新机器上了之后,我有意识地看着她的表情,她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边操作机器,一边轻轻地叹息着,微微地摇着头。

  “可以了。”她说。

  我如释重负,但内心又忐忑不安,不知道我的心脏状态怎么样了?我整理服装的动作很慢,不用说,是在等打出来的心电图。

  “您可以走了,我们会交给主治医生的。”她又说。

  我只得走了,但是心病一直没有消除。

  第二天上午9时已过,仍不见医生来查病房,又过了一阵,到了快10点钟,干部病房科的赵主任带着两位医生来了,他们作了例行的检查以后,对我说:

  “你感觉怎么样?”

  我说:“不怎么样,还是比较正常,精神比到医院前好多了。”  

  赵主任说:“您不要紧张。其实我们也搞不懂,刚才在那儿讨论半天,专家们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心电图,太奇怪了!”

  “能让我看看吗?”我提出了要求。

  “您看,您看,太怪了。”赵主任展开打着心电图的纸条。

  我也愣住了,图形波纹形成三角状,又长又尖,我过去不止一次打过心电图,绝不像这个样子。仔细一看,这图形似乎像什么……哦。这不就是独龙江的山峰吗?江两岸的高黎贡山、担当力卡山的山峰不正是这样高峻陡峭、耸入云天吗?高黎贡山、担当力卡山的山谷不正是这样狭窄深邃吗?“山高月小”的奇观竟在心电图上显示出来!

  我大为惊奇!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赵主任还告诉我,我这“病”是没有什么特效药好医的。

  赵主任听说我最近去了独龙江,便问了我独龙江的情况,末了,我说:“独龙江是天堂乐园,我的同事是靠一只脚蹭进去的,我是爬进去的。”

  赵主任万分惊奇、说:“原来是这样。你没有去独龙江之前多次做的心电图一直没有大的变化。去了一趟天堂乐园,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尤其不可理解的是,怎么就把独龙江的大山也印到了心电图上?”

  我无话可说。医生查房走了以后,我越想越觉得恐惧,遍身起鸡皮疙瘩,难道说独龙江的精魂已经融进我的血液之中?难道说我的生命已经同独龙江融为一体。我又想起了那句预言,进去出不来,出来进不去。

  我突然感悟到什么,这难道不是说,进入到天堂乐园就不能再出来了吗?如果出来,就会生病,有不好的结果?因此一旦进去就不要再出来,永远生活在天堂里:这一可怖的预言,难道在我的身上应验了么?这时我还想起了我在独龙江自从翻过雪山垭口进入独龙江地域起,身上的一切毛病:腰椎间盘突出、心肌供血不足、心前区疼痛等统统不见了。每天走十几个小时,爬高山蹚溪水,流大汗,受惊吓,都没有出任何问题,精力充沛,神思敏捷,不但跟一个健康人一样,简直就像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如果按照预言的指示,要治好我的病,要恢复常态,还必须回到天堂去。

  这一切,竟不幸被百岁老人言中!

  我祝愿,自己能够越过这道坎,步人坦途,像百岁老人所经历过的那样!

  不一会,来了单位的几个同事看望我,又来了几个不认识的年轻医护人员,他们过去也听说过独龙江,向往过独龙江,但就是没有机会去,特别是进去要走好多天路,路途极为凶险,也不敢去,这下听说我这个50多岁的老头子、从病榻上爬起来的弱病号也去了独龙江,并且平安回来了,从外表看,精神比过去好多了,而且心电图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好奇得不得了。特别是听我讲述了独龙江的种种见闻和不可思议的谜团,讲述了这儿的居民青春常驻,生命永续,百岁老人的比例比外边高出很多,可吃的又是以种种野生植物为主,很少有高脂肪、高蛋白之后,惊奇得不得了。吵着要让我带他们去独龙江。

  “你们不害怕山道的凶险吗?”

  “不怕!我们能走。像您一样,哪阳是爬也要爬进去!”

  “你们不害怕毒蛇、大雨吗?”

  “不怕怕!那样才够刺激!”

  “你们能以树心、树根当饭吃吗?”

  “我们大鱼大肉高脂肪高蛋白吃腻了,正想尝尝这天堂食品!”

  “在大山茅舍里看不到报纸、电视,听不到广播,没有电话,与世隔绝,整天只能看见蝴蝶飞,太阳落了月亮升,只能听见大江奔流之声,小鸟的歌唱,一切都是静谧的,时间是静止的,大山就是朋友,虫鸟就是伙伴,你们不寂寞吗?受得了吗?”

  “城市的喧嚣、污染我们已经忍受够了,世俗社会的腐败、争斗我们已经厌倦了,我们要远离城市,远离尘嚣,远离污染,远离腐败,远离争斗,哪怕去十天半月也好,哪怕去一天也好!”

  “山中才一日,世上已千年。你们去上十年半生,回来时你们变得更年轻了,都是十八九岁的妙龄少男少女的样子,可是你们的丈夫、妻子、男朋友、女朋友都已是七八十岁的老翁老奶,你们不变心吗?”

  大伙笑个不止,他们齐声说:“不变心!”

  “那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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