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4日,也就是罗杰·约翰逊先生的7286号飞机在杉阳坠落整整52年后,我从杉阳回来给他写信。
罗杰·约翰逊先生:你好!
昨天我才从杉阳回来,你的飞机的情况我了解清楚了。我要高兴地告诉你,那里的大人和孩子人人都知道你们飞机坠落的地方。他们至今都在传诵着你们的故事,甚至他们把你们看成是出远门的"杉阳人",就像是跑到台湾和海外的其他杉阳人一样,我把在杉阳拍摄的照片和录像带同信一同寄给你。
以下是我在杉阳的见闻:
1997年7月29日19时,我和我的小侄子从昆明乘坐公共汽车前往永平县。我受美国驼峰老兵罗杰·约翰逊先生委托,前去了解二战期间驼峰坠机情况。
我们沿着著名的滇缅公路向西前进,昆明至水平距离大约是四百七十公里,乘车时间大约是十六个小时。
我们乘坐的是长途卧铺客车,人们睡的地方就像是客运火车上那样的卧铺。但是汽车上的空间比火车上小多了。每个人挂在床架上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是他们的鞋子,而不是别的什么好东西。因为汽车剧烈的颠簸会将地板上的东西弄得到处乱跑,到时候你根本找不到。
7月30日11时,我们来到一个三岔路口,其中一条路通向永平县城,而客车要到保山,我们只好在这里下车。这里距离县城还有两公里。你的飞机坠落的杉阳是永平县的一个乡,所以我必须首先到县城,然后再买到杉阳乡的车票。
从这里到县城的公共交通工具是马车。这样的马车你一定很熟悉,车费也很便宜,我们听到的"吱吱吱"的声音是赶车人哼的小调。这样的哼法很有意思,既不是人们普通地小声唱歌,也不是吹口哨,而是气从牙缝里出来发出的声音。云南老乡都会这样哼哼。
赶车人哼的小调的节拍和似跑似走的马的节奏一致,他摇头晃脑而且闭着眼睛完全沉醉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看来他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在云南,永平是一个年轻的小城,据说是因为有了滇缅公路,这里才成为县城的。我想如果县城紧靠着公路,发展可能会更快一点。城里的公共交通工具主要还是马车。永平在云南不是一个发达的地方,这里仍然保持着多年前的原始和朴实。
在一个破旧狭窄的小巷里,我们找到了到杉阳的公共汽车站。这个牌子上写着:永平一杉阳票价7元。
由于离开车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就到永平的农贸市场去看一看。 我们感到有些遗憾,因为没有看到更多的富有当地农村地方特色的商品,比如说中国传统的妇女的绣花鞋、土布青衣等,只有一些木制的和竹制的农具或者是生活用具还保持着传统的风格。工业商品就像是洪水猛兽一样把我们希望看到的农村地方商品从市场上清除干净。人们说这是进步的标志,商业市场经济已经深入到中国的每一个角落,人们的工作更加合理、有效。但这可能也是一个悲剧,以鼓励消费为动力的大工业生产有一种疯狂的一致性,它将全世界各民族丰富多彩的不同风格统统变成了一种千篇一律的生活方式。
汽车出发到杉阳去,重新走到了滇缅公路上,车上的旅客看来都是当地的农民。汽车离开滇缅公路进入一条小路,路边的河流是澜沧江。5月份当我和朱迪斯·米尔斯路过这里时,她噙满泪水的双眼久久地凝视着奔腾的江水。她告诉我,这条江的下游叫湄公河(Mekong River)。她说在美国有一本书名字就叫《湄公河的眼泪》,很著名,讲的是越南战争时期悲伤的故事。她说她的许多同学和朋友都永远地留在了那里。相信你对这条江留下的记忆是美好的。你们在这条江的两头经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战争,对你们国家和当地也留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影响。
江两岸是农村。房屋保持着几十年前的风格。远方就是杉阳村,杉阳在中国也算是比较大的村庄,如今这里是一个乡政府所在地。
在杉阳的一个小食店,我们顺便问老板飞机坠落的事,没想到他们都知道。然后,老板又顺便请一位路过的老人进来和我们谈飞机坠落的事。这样,这位老人就开始了他的故事。
老人叫李润本,杉阳人,今年历岁。在杉阳街上开了一个小杂货铺,飞机坠落时只有十多岁。
"那一年大概是民国34年,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日本人投降的那一年。有一天的傍晚,我们听到天上有两声巨大的声音,一会儿就有人说一架飞机掉在江顶寺那边的山上。我们小孩子就跟着大人飞似地跑去看,在半路上却被村公所的人拦住,不让去,因为飞机上运载的都是子弹,正在爆炸。这时我们看到村公所的人用降落伞临时做的担架拾着受伤的美国飞行员往我们杉阳村跑,我们听说有3个飞行人员都被救了,其中有一个跳伞时掉到河里,一条腿的膝髁受了伤。那一天整个夜里都是爆炸声。"
"3个飞行人员都住在村公所附近一个政府设立电台的房子里。第二天,我们又跑去看飞机,有一个美国飞行员也和我们一同去,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还有一个高个子的美国飞行员耳朵受了一点伤,在流血,他没有和我们一同去看飞机。飞机坠落在一条路旁边,也就是澜沧江东岸的一个山头的谷地里,从山顶到山脚都撒满了飞机碎片。"
"美国飞行人员在村子里,除了吃水果外,其他什么都不吃。他们吃不惯我们的东西。"
"第三天,美国飞机就在天上找坠落的飞机了、第四天也来了,并扔下一些红绸子,里面是信件,还投下食品。又过丁几天,有一百多人的队伍来到了我们衬子,都是一些黑人。他们让跳伞的美国飞行人员骑着又高又大的骡马一同向水平方向走了。"
"那时,美国人说了些什么,我们都听不懂。村子里有一个在缅甸做生意的人,叫谢柱国,他懂一些英语,他来做美国人的翻译。现在这个人又回到缅甸去了。"
"那时,每天都有美国飞机从我们头上飞过,飞机比乌鸦还多。日本人打到怒江时,我们村子里住满了中国军人,是第28师82团的。他们在四周的山上挖了许多坑道。但是,这架飞机坠落时,中国兵都开到前线去了。"
他答应第二天带我们去看飞机坠落的地方。第二天,我们开始出发,老人青衣布衫,是典型的中国农民外出时的"短订"装束。我们沿着一条石板小路走去。沿途的风景很美,稻谷一片金黄,老人说他们种一年的庄稼可以吃3年,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富裕的地方。
老人在杉阳开了一个小商店,所以他认识许多人。路上他和每一个人都热情地打招呼。有意思的是,当人们问他去干什么时,他都说"有一点事",而没有说是和我们去看飞机坠落的地方。
老人指着一块玉米地说,当年这里是一块空地,他们和一个美国飞行员一同去看坠落的飞机时,在路上发现空中有飞机,这个美国人便把他的衬衫撕碎,写上字,让孩子们每一个人拿一块爬在地上,希望飞机能够看到,说是叫做"布板信号",但是空中的飞机还是没有看到。
走了一段路,老人指着路上面的一个山谷,说当年飞机就坠落在那里,那时从山头到山脚都是铝片,用脚踢一块,碎片"叮叮当当"地一直滚到山脚:整个山谷都被烧黑了,很长时间不能生长植物。如今这里是什么都没有了,因为当年人们都来这里捡碎片,这些碎片可以做各种生产和生活用具,特别是锅和洗脸盆。男人们用机枪子弹壳做烟锅头。用铝片制做锅盆的手艺人听说这里掉下了飞机,就从保山专门到这里来收购铝片,然后就在我们这里开个小作坊制作铝锅卖给我们:这样他们干了很长时间。总之,飞机掉到这里以后,李老汉说他们发了点小财。
我们和老人告别。因为他已经把我们带到了坠落地附近。而我们还要根据罗杰的要求去看一看他曾经走过的澜沧江的江桥,所以我们还必须翻过这座山,然后再下到河谷底。可能还有十多公里的路程,这对老人来说太远了。
路上有许多牌坊和牌楼,石板路从牌楼中穿过的地方,有两排专门供行人休息的石凳,墙上刻着许多字,告诉人们不要忘记修路建牌楼的先辈们。另外还有一个山神庙。老人们说传说有一个皇帝路过这里休息时,把太子弄丢了,害得管家好找。后来这里就叫"太子坡"。这条路的某些路段铺设着鹅卵石,可以看得出来铺设得非常精细,而且好像最后一次铺设离现在很久了,因为鹅卵石的表面已经非常光滑并和泥土融为一体。许多路段的石头脱落后也就再没有人重新铺设过,苍凉的气氛使人伤感……
突然,我意识到,我们走的这条路,绝对不是一条普通的路,而是一条在云南,甚至在中国历史上都是有名的路,这就是中国古代的丝稠之路。老人们说丢失了太子的皇帝就是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永历帝。清军入关,明朝的皇帝从北京逃到云南。
在1938年以前,那时没有滇缅公路,这条路就是云南西部最重要的路。老人说当年的美国人就是沿着这条路来杉阳的。如今人们仍旧用马在这条路上运送货物,但是完全不像从前了。那些随处可见的地面石头上深深的凹坑,是长年累月无数的马帮商队的马蹄踏出来的。
到达山顶后,我们终于看到澜沧江。我们站在悬崖的边缘上拍摄,流动的江水和很大的风给人一种飞翔和下落的错觉。
我询问正在地里劳动的农民,飞机坠落地在什么地方。他们告诉我们就在下面,他们还告诉我们,江桥也在下面,但是现在已经断了。我们决定先去看江桥,在回来时从这里再到飞机坠落地。因为这样方便一点。
对岸的村子就是罗杰先生在信中提到的他们曾经到过的平坡寨。 从这里看澜沧江很近,但是人们告诉我们山路弯弯曲曲,实际到江边还有很远的路,我们到了江桥的桥头,虽然桥断了,但是看起来仍然是十分雄伟。桥断以后,两岸的联系就是船了。现在也可以看到桥头下面有一条船,但是因为目前是雨季,江水太急,不能用。
前一天晚上,杉阳的人就告诉我们,这座桥叫"霁虹桥",大约在七八年以前,有一次山体滑坡,把江水堵死了几分钟。巨大的江水把土冲开时连同这座桥也一起冲断了。我坐在桥头遥望对岸时,突然我想起来,我曾经到过这儿。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我当时在军队里当兵,我们部队驻地在保山。那时军队主要的训练是野营拉练,也就是把部队拉到野外一个月或者两个月,练习行军、野炊、野营和作战。我记得我们部队是从保山过桥的,因为对岸桥边巨大的岩石上刻着"西南第一桥",给我的印象很深。
此地原为古渡口,开凿于西汉武帝时,名兰津,是中国古代与缅甸、印度以至西亚进行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唐时渡口已建有竹索吊桥;元贞元年(1295年)改建木桥,取今名;明成化年间(1465-1487年)改为铁索吊桥,现存铁索桥为清康熙二十年(1681年)重建,光绪年间重修。
长约一百米,宽三四米,由18条铁链组成,上铺横直交叉两层木板,铁索两头分别固定在两岸的博南山和罗岷山的峭岩上。桥两头各建有一亭与两关楼,今西头的已记。该桥横跨在奔腾咆哮的峡谷江面上,气势极为壮观。桥西岩壁间留有不少古人题刻。明人马继龙有诗曰:"沧江铁索跨长虹,鸟道从天一线通。"此桥为世界上最早的铁索桥。
老人们说,二战时期,日本人的飞机每天从河内起飞轰炸滇缅公路,特别是轰炸滇缅公路上的桥。这条江上游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桥,是滇缅公路上的功果桥。由于地形险恶,成了日本人最主要的攻击目标。但是有一次他们把方向搞错了,轰炸了杉阳这座霁虹桥。9架飞机炸了半天,居然一颗炸弹也没有投到桥上。第二天,他们就没有再来了,而是到功果桥去了。那时日本人的飞机经常和飞虎队的飞机在空中战斗,杉阳的老百姓就跑出来观看,有的还带着小板凳呢。特别是晚上的空战更精彩,就和放烟火一样。他们说飞虎队有一种战斗机特别厉害,叫"双身子"。我知道他们说的是P-38"雷电式"战斗机。这种双引擎的战斗机样子很特别,就是有两个机身。
据我所知,战争期间,在昆明和滇西的任何一个地方,没有看到飞虎队战斗机和日本人的战斗机在空中作战的人可能是很少的,而且几乎每一个观看者都说每一次空战,好像都是飞虎队占了便宜。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多中国老百姓惦着他们、夸他们。
如果说日本飞行人员轰炸桥梁的本事差一点的话,那么他们轰炸老百姓可是高手,在陈纳德的飞虎队没有来之前,他们可把云南老百姓害苦了,特别是昆明人和保山人。
我们在桥边看着对岸坐了很长时间…… 一路上,看着手拿地图、身背摄像机和照相机,一副城里人模样的我,惹得好多当地的人都过来问,是不是准备重新修建霁虹桥而来调查的政府的人。
从这种急切的心情可以看出,他们似乎还没有从昔日骡马商队驿站辉煌的美梦中清醒过来!
经过很艰苦的行走,我们终于到了山顶。我们按当地人指的路,从山顶向下到飞机坠落地。现在这里都栽种着水果。我们原来希望找到碎片,现在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回到杉阳以后,我们请李润本老人和我们一同吃羊肉、喝啤酒,我们吃得十分痛快。后来老人就带我们到当年政府电台的所在地。
"美国飞行员当年就住在这里。美国人来了以后,孩子们每天都来这里看外国人,热闹得很。飞机来找美国人时,空投了许多食物,其中还有糖,我们叫'麻将糖'。飞机投糖时,许多孩子就去抢,那些美国飞行员在一旁就哈哈大笑……从永平来接跳伞的飞行员的美国兵都是黑人。整个杉阳的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黑人,黑得跟炭球一样,两只眼睛特别明亮,看起来很害怕,但是他们非常好,他们把我们小孩子一个一个抱到他们的骡马上。看着我们在骡马上惊慌的样子,他们笑起来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们的骡马又高又大,马蹄有这么大!"
说着,老人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小脸盆的大小。 老人说美国人住的房子外是杉阳当时最热闹的街,也就是丝绸之路的弹道。那时,马帮途中经过杉阳时,这里就像是赶庙会那样热闹。衬里的人忙着烧茶煮饭,住房和马店也收拾干净,邻近村寨的男女老少纷纷前来这里购买马帮带来的各种用品。马锅头们忙着和当地的姑娘或者年轻寡妇开着玩笑,几乎所有的马锅头都是刚烈气盛、骁勇剽悍的壮年男子,长期的野外生活使他们个个成为调情老手。据说有的马锅头在沿途中每一个大的乡镇都有一个相好的女人,他们不仅在这些有风韵的女人的店上歇脚,而且还常常给她们带些洋布、锅盐之类的好东西。
李老汉说杉阳的女孩子过去比男孩更加"值钱",这在中国农村是很少见的。因为多情而且烧得一手好菜的女孩子,比男人更能够赢得出手大方的马锅头的欢心,从而就可以在他们身上大宰一刀。
老人边走边指着两边破旧的房屋告诉我们这条街道昔日的繁华。 "唉,这样的大好时光永远过去了!"老汉长叹一声。
这使我想起了云南驿,那是当年陈纳德将军的飞虎队的重要基地和陆军空运总队一个导航站。
"云南驿"就是丝绸之路在云南的一个释站的意思。也就是说,南方丝绸之路其中的一段是从云南释到杉阳。
这里的老街几乎完全保留着当年驿站昌盛时的风貌。铁匠铺、棺材铺、小旅店、粮店、杂货店、理发店甚至马店样样俱全。
老街的背面就是车水马龙的滇缅公路,居民们只要把房屋的背墙打通就是公路边位置最好的铺面。但是令人不解的是,他们宁愿终日无所事事地坐在落满尘埃的老店里和狭窄的街道对面的街坊邻居你看我、我看你地斯守在一起,而不愿把屁股转过来面对现实。尽管每个店主的脸上无不流露出顽强地抗拒着以石油和柴油发动机为标志的现代交通手段和生活方式的疲倦和无奈……,杉阳似乎也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