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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城,伤心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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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2-19 05:19:38

  知子罗的废弃、荒芜,凡是在1980年以前出生的对她还有记忆的碧江人,不仅体会到了被迫离别故土的难以割舍的情感,而且每个人在这里最值得珍视的东西或美好的回忆都只能留在这个残败或死去的城里了,这是一种远比美好的憧憬和回忆的失落更为残酷的事。

  知子罗曾拥有过美丽,据说:在没有那座被抛弃的县城前,这里曾是一个只称得上小山村的设置局所在地,在她的脚下是流淌着的怒江,从怒江注上走依次分布着亚热带、温带、寒温带,由于气候的缘故,山脚永远是不退的绿色、山腰在春夏是绿色的,在秋冬是金黄色的,山顶在黑和白两种颜色间交替,不同的气候带中生长和栖息着不同的植物和动物。处于海拔2000多米的知子罗是暖温带,再往上走就是中温带和寒温带了,与知子罗遥遥相望的是连绵的高黎贡山,背倚着雄峙东方的碧罗雪山,山上曾是、遮天蔽日的茫茫森林,森林间淌出的淙淙山泉滋养着她足迹所至的每一片山地。后来,知子罗城出现了,成了掩映在森林中的美丽山城,随着知了罗的长大、废弃,森林在不断地向高山上退却,现在只有人迹难以行进的山顶上才有森林了。

  其实,知子罗现在也很美。大峡谷、大江、雪山、森林尽收眼底,是那种带着许多的凄婉、寂静,没有做作的粗犷的美。特别是她脚下奔流不息的怒江常让人激动不已,一年四季都变幻着颜色。要是在冬天,怒江比蓝天还要湛蓝,在夏秋就像一条莽撞的巨龙从北向南毫无顾忌地向前冲去,城里常有从雪山上吹下来的冷风,一阵阵刮来,让人体会那一种高山城里特有的刺骨寒冷。

  美丽与伤心从来都连在一起,否则人间的很多事就不会那样凄婉,那样令人心痛。离开碧江县城是痛苦的,再回到碧江县城却是残酷的。这是在陪我四次去碧江县城的怒江人那里感到的真切感受。

  每次去碧江都由州或者县里的人陪着来,碰巧的是他(她)们都在这里学习、工作过,总是要讲起他(她)们在这里曾发生的故事。几乎所有的人都告诉我,他们曾住的地方在哪里,过去这里是那样的崭新,他们的房子是怒江州最好的房子。这是大实话,因为整座城刚建不久,房屋建筑的样式都是照着当年最流行的式样建的。

  可以想象的,当时安家在这里的几千人,他们也曾像我们曾体会过的那样:倾其所有精心布置起属于出己的新居,小心地呵护着属于自己世界的每一个墙角,在舒适的家中筹划将来……中国人,无论是什么民族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就是安居、然后才是乐业。绝大多数的中国人一生辛劳,不就是为了有一个安全、舒适、属于自己的家吗?看见自己曾苦心经营起来的家,现在成了破损不堪的漆黑的空室,或是住进不曾花过一分一厘就搬进来随便打发日子的村民,或是碰巧成了哪个匆匆过客临时的寓所,或是成了猪、牛、马、鸡厩什么的,目睹这种情形心中是何等滋味。

  州民委的小李是我的老朋友,与她相识也有好几年了。我和她一起去过缅甸、片马 贡山、福贡等地。她陪我去碧江县城那一次,带我穿梭在她熟悉的街道上,去她读过书的寄宿中学去,她说:"这所中学当时是全州最好的,能上这个中学不容易。"她的母校所有的教室都没有了门窗,校园里的操场上荒草离离,整个校园不见一人,只有一匹马在吃草,静得发慌。现在已是怒江州民委中层干部的小车,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出生的,比我小几岁,是一个苦孩子。她从小没有了妈,父亲是一个大字不识连汉话也不会讲的傈僳族农民,小李能在怒江州最好的寄宿中学读书当然不容易。她曾不止一次地说:"想起碧江县城就伤心。在碧江县城读书时,是我人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候,也是最快乐的时候,撤县时许多人哭着离开这里的,我们虽然很难过,但没有想到好端端的一个县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我们走了现在那里还有许多农民,他们在那里生活真是可怜!"

  碧江县城在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末,不仅是碧江县的县城,怒江州的州城,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也是解放后几代人成长的摇篮。解放至今,怒江州一共出过四个州长,其中第一、二、三任都出生在碧江,他们的共同点是,均从原始社会中走出来,也都在碧江工作过,不同的是他们是怒江州三个不同时期的风云人物。

  第一任州长裴阿欠是碧江县享有很高威信的民族头人,从头人到州长,就是从碧江县踏上了政坛,成为傈僳族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副县长、副专员、州长,受到过毛泽东主席的接见,文化大革命中这位州长死于非命,在碧江完成了他不平凡的一生;第二位州长邓阿冷曾在碧江县当过县长、县委书记;第二任州长邱三益也曾是碧江县当过医生、卫生局长。邓阿冷、邱三益两位州长都亲身经历了知子罗从一个雪山对峙中的小山头成为了一个繁华的县城、州城,然后又被抛弃、荒废的整个过程。邓阿冷还曾担任过碧江县的第一任县长,担任过县委书记。当他给我讲述碧江的衰落时,眼神变得十分遥远不可及,那种复杂而痛苦神情仿佛仲手可及。

  我曾冒昧地向邓州长和邱州长分别问起:"碧江撤县时你们做了些什么?"他们两人回答基本上是上一致的:"想不到!不是怒江州自己的决定,这是人们始料不及的事,怒江州只是服从了这个决定、作为我们个人来说,很难过!"

  其实,心里难受的不止是他们这些曾影响过这里的风云人物,几乎是所有在20世纪40至70年代在碧江出生和工作、学习、生活过的人。现在怒江州及各县的企事业单位的干部职工,他们中有相当一批人在碧江完成了小学、中学教育,从这里跨入大学、走入了单位;有许多外地来支援怒江州建设的管理干部、技术人员、工匠等,首先来到碧江,从这里开始为怒江做贡献,他们的青春、血汗都成为了废城的一部分,荒弃了。

  在怒江几乎所有的人说起碧江的消失都说:"心里难受!"
  看来,只有时间才能抹平知子罗带给怒江人的伤心,或是等到哪一天山崩地裂,知子罗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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