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江县撤消了,所有的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都撤走了。县里1086名干部职工带着他们的亲属到泸水县和福贡县去了,学校教师与学生也走了,居住在滑坡地带的170多户人家,700多人搬走了,医院、银行、工厂、商店也搬了,小商人、小手艺人也不得不离开了。一个县城走的走,散的散,一时间建了没有几年的363幢,9万多平方米的房屋全成了空屋,知子罗镇贫困的山民,从深山中走出来,不花一分一厘就接管了这一座城,每家每户都住上了绝大多数中国人做梦也不敢想的一幢楼或是一幢房。
怒江州所有的县城,公路都穿城而过,唯有碧江县必须从六贡公路边的山坡上拐进去。只要一上去碧江县城的公路,马上就会给人一个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保养了的强烈印象。一些路面已沿着山坡滑了下去、一些路面的中央全是大大小小不规整的坑,汽车约莫走了30来分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幢粉刷一新的,座落在山坡上的洁白教堂,再进去-小段,就可以望见曾作为图书馆的亭园式八角楼建筑,从建筑物的颜色看,这座漂亮的建筑建起的时间并不长,没有任何风化的痕迹,但门窗连框都没有了,墙壁上用木炭涂满了各种对碧江县城留恋的话,从它的轮廓来看,它曾是碧江县城中最雄伟、最气派、最有艺术风格的建筑。有一次我见在别致的圆柱上拴着一头瘦骨嶙峋的驴,与放驴的孩子谈得投机后,他为我表演了攀柱子的拿手绝活。拴驴或马,以及给孩子攀爬,也许就是这座图书馆仅存的价值了。
县城的中央,有一条南北走向的水泥街。街的尽头连着的是一条盘山驿道。街的东面是依山而建的房屋、从鳞次栉比的一排排建筑看去,俨然是一个微型的山城。在建筑物的中间,有长满荒草的台阶伸向远处。路的西面较为平缓,也全是建筑物,绕过建筑物,就可以望见山下的怒江了。
整个城里所有的建筑,都少有风化的痕迹,说明岁月沧桑还没有来得及在它们身上刻下年轮。但这座十分年轻的城市已经走完了它的生命历程,在她的生命残片上留下的全是被人与家畜弄得破损不堪和污迹斑斑。
我问县里陪同来的干部:"招待所在哪里?"他说:"哪间房子没人,你住进去就行了。"这话分不出是开玩笑,还是真的,这里空着的屋子的确还有许多。
1995年初,第一次来时,街的两旁,停放着许多用于拉木料的卡车,有本地牌照的,也有丽江、迪庆、大理牌照的,还有四川的。一堆堆木材堆放在路的两旁,有些木头直径有一米多,最大的可能要两子个人才抱得过来。其间还有已禁止砍伐的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红豆杉,大多数红豆杉有一抱多粗,树皮已被剥得精光,露出了粟红色的躯干,被刨起的树根改在一旁。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桫萝的真而目,有着漂亮花纹,做成笔筒,气度不凡,一定是十分雅致的。当时,这里给我的印象是-个繁华的木材地下市场或是中转站。街上来往的人稀稀拉拉,大多是做木材生意的商人和玩耍的孩子,小卖部里的商品大多是为商人准备的烟酒。
也许是由于木材生意萧条或是黑市被取缔,1998年5月、9月、12月,再来的时候,街边除堆放着废弃的木头之外,拉木头的车子不见了。
整个街道除了围着我们看的孩子外,很少见得到人,小卖部已关闭了许多,显得更加冷清,我路过碧江县十多次,专程去过这个高山县城四次。第一次去碧江县城是1995年初,第四次去是1998年底。四次都是不同的季节和气候,但心境几乎是相同的,总有一种对由于失去希望和前途的、无以名状的、重重的压抑感。
碧江县城只离六库107公里,当天可往返,车子过了碧福桥不远,就将从沿怒江的公路拐上一条尘土飞扬坑洼不平的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从怒江州的交通布局来看,碧江县城是一个死角、的确没有多大发展的余地。但每次去给我的感觉并不足空间的狭小,而足失去生机的悲凉,满眼衰败的景象,一种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无奈。
人活着的标志是灵魂、是思想、是前途,一个城市也-样。碧江县城虽然还未坍塌,但已经被抛弃了,正在无可奈何地死去。
我一直觉得知子罗不该死去、至少在未山崩地裂的不该死。从知子罗俯瞰怒江,比从怒江边仰望峡谷更壮观、更美丽,眺望石月亮比任何角度都清晰、都完整,都更能让人触景生情。这么一个真实的城,为什么不能成为一个人与自然的活的博物馆、一个观赏怒江大峡谷的观景台、一个旅游胜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