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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峡谷的绿色正在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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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2-19 05:05:05

  六库是怒江大峡谷的大门,也是进入怒江大峡谷的第一站。

  一进六库,气势恢宏磅礴的大峡谷就展现在眼前,滔滔的江水咆哮着从城中穿过,云雾在峡谷上方萦绕。随着太阳的变化,大峡谷在变幻着奇妙的色彩。我每次一进入六库,一种远离尘世的心境油然而生,无论走到城中的任何角落,都能听到江水的轰鸣,让人陡生一种爽气。

  我很高欢在怒江边徜徉,领受怒江大峡谷的粗犷和豪气,欣赏她的阳刚之美,呼吸着温湿而清新的空气,乐此不疲。

  我第一次去怒江大峡谷是1994年深冬,在大理仍是寒气袭人,汽车接近怒江州与大理州交界处的分水岭时,空气巾就有/一股淡淡的暖意,到了六库、冬天的寒冷一扫而光,湿润而暖和。冬季的怒江显得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江水比蓝天还要蓝,呈现出一种纯净的湛蓝,这种蓝色在中国的大江大河中,已很难再看到了。

  从六库逆江而上,至云南与西藏交界的丙中洛乡,约300公里,越走海拔越高,纬度也越来越高,气温越来越低。

  现在,峡谷两岸已失去了20世纪70年代以前的浓绿。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怒汀两岸均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野兽出没无常,人们必须结伴而行。

  怒江州的公路均是沿着江树修建的。公路的修建,才从经济和文化上彻底改变了怒江州的原始状态,现代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源源不断地涌进怒江大峡谷,涤荡着一切落后和传统的东西,原始生活的苦难结束了,人们享有了现代医药、较先进的运输工具和生产生活用品,每年国家源源不断的扶贫物资均沿着这条公路到达千家万户,人均寿命和生活质量得到的所未有的提高,祖祖辈辈为山民的峡谷人,也沿着盘江公路走出山旮旯,成为了干部、知识分子、军人、商人、工人……但与此同时,公路两旁浓密的森林渐渐消失了,两岸的山峦或是只留下了薄薄的一层皮,长着低矮的灌木,砂石在草坡下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向下坍塌的可能;或是干脆光秃了,裸露出赤色的土壤和灰色的岩石;或是脱光身子,只在山顶留下了一顶黑色的森林帽子。

  在中国西部的大部分地区,凡公路到达的地方,森林就会消退,水土流失、山体滑坡就会接踵而至,怒江州的情况也是如此。现在,在怒江、澜沧江沿岸每年都会有滑坡、泥石流等灾害发生,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发生率越来越高。

  泥石流所过之处,土地、房屋、公路瞬间就成为废墟。在各种灾难中,泥石流灾害的破坏性非常巨大、造成的危害首当其冲。怒江州每年都在筑水渠、改坡地.但年年建旧不见田,一场暴雨就冲得无影无踪,农民数年的劳动积累,如果遇上滑坡和泥石流,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在怒江州的农民,谁又敢保证自己脚下的上地万无一失呢?!滑坡、泥石流灾害是怒江大峡谷最频繁,也是发生率最高的灾害。有人初步测算过,怒江州每年因人为生态灾害造成的损失,已经超过了该州创造的国内生产总值。
被大峡谷千山万水阻隔在现代文明之外的46万生灵,目前仍过着中国最贫困、最落后的生活,要享有现代文明丰硕的成果,必须打通与现代文明相通的渠道,必须修路架桥,这一点是最基本的。但直到20世纪,经过50年来不停的修路、架桥,路才修到乡镇,大峡谷公路两旁的生态状况连年告急近8万人生活的地方失去了生存条件,成为了"生态难民"。

  难道怒江大峡谷就找不到一条既要修路,又不破坏生态环境的办法吗?其实谁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西部开发就成功了一最近这几年里,每次去怒江州,我觉得怒江水一年比一年混浊了,主要是由于两岸砍伐森林引起的。尽管如此,怒江仍是我在中国境内见过的仅次于独龙江的最清亮的著名大江。这条江江水如果像这样一天比一天混浊下去,怒江大峡谷就真正变成了穷山恶水,但如果不解决峡谷中的贫困,怒江水肯定要混浊的,受害的当然不仅仅是怒江人,还有我们,以及所有生活在地球上的人。

  在怒江大峡谷穿梭往来的几年中,很多次遇到江边赶集天,常遇见山里人背着木炭和切割成枕木样的木材在集市上出卖,一背木炭约20-30公斤,但只能卖10来块钱,一块稍比枕木短,边长与枕木相当的木头,也只是20-30块钱,这些钱在物价较高的当地最多只能买到内地三分之二的物品,据说这些像枕木的木头将被运到昆明做成木地板。

  面对大峡谷正在褪却的绿色和低廉得连运费也补偿不了的木炭和木材,我心里每次都会发痛,怒江州出了滥垦滥伐,已有8万人居住的地方失去了生存条件,难道就这样贱地出售自己赖以生存的条件吗?!在1990年的圣诞节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令人痛苦的答案:

  在1998年12月26日,应我的要求,州民委的李自妹和福贡县民委阿妮、小李三位陪我去了福贡县的达八洛办事处施朵社。这个社离福贡县城并不远,座落在怒江东岸的大山脊上,车子盘山爬了几公里,我们一行人又走了一段路就到了村子里。这个社有70多户人家,居民基本上是傈僳族,大部分人信基督教,按教规规定:不沾烟酒、不敬鬼神、不铺张浪费。这个村懂汉话的人很少,虽然与我同去的两个小李和阿妮都是本地的傈僳族,但只有出生在这个村的阿妮能听懂这里的话。这一天村民们正聚在一起过圣诞节,他们用爆包谷(玉米)花代替烟酒,欢度圣诞节。

  这个村子除教堂外,基本上全是茅草屋,走访了许多人家都是一样穷,除了每家每户都拥有的三角架、大锅、一两张木板床、几床破棉絮、一个大米柜外,基本上没有家具,富裕人家有一、两头牛,就关在屋子下。照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穿的主要是"难民服"(捐赠的),这几年粮食够吃了(其实就是玉米,其他辅食基本上没有),这完全得益于国家的支持和风调雨顺,现在主要是没有钱(所说的钱,也仅是用来买盐和种籽、给孩子上学的)。这个村的主要收入前些年靠油桐籽,这些年内于油桐籽价格下跌,商人也很少来收购了。现在油桐树由于得了黑斑病一片片死去,这个村没有了经济收入,一些青壮年就到林区修公路、给林场扛木头、给商贩当背夫,这些活计是非常繁重的,但对于山里人来说,还很难得到这样的机会。

  由于不会讲汉话,妨碍了他们外出打工,在州内又不可能找到雇佣人的地方。大部分人家为了获得一点头盐钱,只好去国有林砍一些木材卖,现在离村子30公里以内的地方已经没有林子了,只能到更远的地方去砍了,由于没有路,只好用人背,一棵成材的树改成枕木,背到集市上来回要走几十公里,路途中要过许多沟壑,搞不好还会摔断肋骨,最终只能得到几十元钱。

  对于这样低的需求层次的山里人来说,不砍树就没有钱购买盐、种籽、农具和供孩子上学。这些需求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我说不出来:"你们不应该砍树了!要为子孙后代着想,不要预支后代人的财富,为你们的将来想一想,为后代想一想,为下游的人民想一想……"所有的大道理,在赤贫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其实,这里的村民们比我们更清楚生态环境恶化的后果。这个村的村民对我讲:"我们真不愿意砍树,树砍完了,水就没有了,水没有了,树也种不活了,土就会被雨水冲走,我们就无法生存了,但我们现在不得不砍树,因为娃娃要上学、穿衣,还要买盐,背一背柴要翻山越岭走几十公里,国有林越来越远,到国有林砍树当天不能往返,现在,砍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没有今天哪来的明天!这是极贫人口不得不遵循的逻辑。
  据我所知,这种砍国有林的情况在怒江边的村寨来说并不少。要减少或是杜绝这种情况靠怒江大峡谷政府的力量显然不行。州长欧志明扳着指头给我算了一个账:"州里每年财政收入8000多万,主要是来自兰坪矿山和林业的贡献,支出4亿元,财政自给率只有20%,不足部分全是省里财政补贴,支出中最大的足人头费,其次是教育经费,现在州里的部委和县级单位连差都出不起。怒江州土地贫瘠,超过25度的坡地占69%,人均土地1.57亩,有的耕地坡度共至超过了60度,退耕还林后、怒江州大部分农民基本上无地可种了,现在政策好,以粮换林,但运费谁来出。我们花了很大代价解决吃饭问题,除独龙江和当年受灾地区外,大部分地区粮食都实现了自给,这在历史上是没有的。不砍树就要解决老百姓的烧柴问题,经济收入的来源问题。我们是一个吃饭财政,没有钱搞建设,更没有能力以电代柴。"

  怒江大峡谷天然林保护当然不仅是怒江大峡谷自己的问题。大峡谷绿色的褪却是政策误导和目光短浅所致,受害者当然也不止是怒江人自己,有下游的人,甚至是整个地球上的每一个人。

  怒江大峡谷公路两旁的森林消失了,好在土层还未完全被丰富的雨水冲入怒江,怒江大峡谷仍未完全失去绿色,大峡谷的深山中仍足一片葱郁。重建公路两旁的植被为时不晚,如果省和怒江州有一些远见的话,趁国家"以粮换林"、国际环保运动风起云涌、西部大开发、滇西大河流域国家公园建设之机,把大峡谷已消蚀的森林重新恢复起来为时还不算太晚。如果任水土这样流失,怒江两岸的山恋薄薄的土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冲入到怒江中,到那时,山峦寸草不长,怒江也不再清澈,怒江大峡谷不可避免地将成为人类无法生存的地方。

  当然,在解决生态扶贫的同时,我们也必须严厉惩治那些为了发财而肆无忌惮的砍伐者、浪费者、贪婪者。

  在废弃的老州城知子罗,满城都堆放着许多走私木材者遗弃了的木材;在片马,在林区的公路边,在许多山坡上,都有许多砍倒了的成材木头,不知为何丢弃,数量不少!这些也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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