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妈楠木萨"是独龙语对女巫的称呼。我在独龙江下游马库地区采访时就耳闻克伦巫术不凡,可为人砍鬼治病。待我到北部地区的熊当村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见见她。
其时正值农忙,白天寻不到她,我只好等天黑后找到她家里并在火塘边端坐、内心忐忑地面对这一家子人。火塘的铁三脚架上煮着饭食、全家人围坐在那里;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克伦及丈夫。这个50岁左右,颔部刺着黑花纹,身材矮小、瘦弱、说话低缓而腼腆的女巫靠木板墙而坐,最初的交谈多由其丈夫代答。直到我道明自己也是独龙人时,她才略微抬起头来看看我,然后用竹制火钳从火炭堆里扒出烧洋芋来,夹-个送到我手心上。在我撕剥洋芋皮的时候、她以平缓的语气说起她的天与地、生魂与死灵等等观点。
克伦女巫说从天到地计有九层。每一层都有人或鬼灵居住。交谈中她一再提到"楠木"两字,我请她讲解。她说"楠木"是她作为女巫最主要的元素之一、她的"楠木"各司其职,充当她与天神"格蒙"交流、沟通的联络者。至于这些"楠木"如何找到她,克伦饶有兴趣地说了下面的话:"那是些非常漂亮的人。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经常卧病在床。记得当时病卧的木枕头上,出现了许多戴着帽子的小人在来往活动。后来太阳光照进了我的屋内,病也就好了。我的'楠木'几乎每个月来一次。它们各有分工,不一定一起来。'孟旺给朗'和'孟旺泰郎木'母女俩是隐附在我体内,为人砍鬼治病的主要帮手。"
克伦说、"楠木"们也跟人一样结伴同行、互相帮助。她的灵魂"卜拉"曾经顺着通天的木梯到达到"楠木"居住的"楠木那卡"山峰。那里非常洁净和美丽,到处开满了香气扑鼻的鲜花。说到此,她起身到另一角落拿出她为人砍鬼治病的道具;一面牛皮鼓,一个金钵铃,一床崭新的麻布毯。今晚有人要来请她治病。
前来请克伦治病的是一个老妇人,她说最近常感全身骨头疼痛,是否被鬼灵缠身,请女巫判查。
克伦请老妇坐下、眼睛紧闭,双手在老妇常感疼痛之处摩擦,然后从衣兜里抓出一把黑红色的草叶子,就着她丈夫烟锅里的烟油、将两者使劲揉合,呈黑糊状时往病人感到疼痛的地方抹擦。她告诉老妇,这种药叫"色尔久底",会治好她的病。老妇道一声"劳烦你了",就离开了克伦的家。门槛边有一只被捆住双脚的小鸡、那是老妇拿来让克伦派到天上去取神药的。
说到疾病、死亡、克伦有一套自己的说法。她说人都是会死的,只有上天"格蒙"才是记生。人死后、其灵魂都变成蝴蝶、先后飞向人间、靠采食花蜜和露水生活,色彩绚丽的花蝴蝶是妇女们的亡魂所变。说到这里,女巫克伦神情有些激动,与刚见面的那个判若两人;当克伦知道我在遥远的省城生活时,她说:"你的卜拉(灵魂)找到了那样一个地方,所以你只有远离亲人和父母,在那里与其他的民族共同生活。"临别时她忽然问我:"你在的地方是不是人很多?有没有漂亮的花蝴蝶飞来飞去?"
在独龙江峡谷的女巫当中、70多岁的杜娜无疑是巫术最厉害的一个。这是一位面部刺着蝴蝶图案的文面老妇人。脸色苍白,双目已经失明、一对耳垂极大。上面悬挂一副竹制耳环。她用耳朵听着我们进屋的响声,待坐稳火塘边,她对我和向导说:"我的眼睛瞎了好多年了。真正的眼睛看不见,但'楠木'给我的眼睛还是能够看得见的。" 她手骨很大,十指修长,手腕上载着若干副藤圈作装饰。
杜娜说她系"楠木切"(纯"楠木萨"),她的楠木均一齐来。平时她很注意卫生,不吃不干净的食物。她的眼睛虽然失明,但仍可以看见鬼。有好的,有坏的、有猪的鬼,有狗的鬼、有大人的鬼,有孩子的鬼。她还可以通过其"楠木"交给她的眼眼看到如下情景:天上的"格蒙"已决定这一带将有何人死亡、有无得救的希望。如果还能挽救、她就到当事人家里搞治病救灵魂的仪式、即把这家的活鸡象征性地交给她的"楠木"带上天上。去把病人的灵魂换回来领到人间交还给本人。仪式结束之际,病人家里用面粉捏-些猪、鸡、牛、羊的动物形象。放在簸箕里。四周还插上树枝、系上几束纸条或布条、供置在村外,以防其他的鬼乘机前来寻人作祟。她为人搞这种仪式,从不拿人家赠送的东西、只在这些人家喝口酒,吃点饭。
我们在距女巫家门不远的屋梁上,看见用铁链子吊挂着一个双面木边皮鼓。靠近房梁下面的横板上,随意放置着一些土罐食具;左右两边摆着两个空酒瓶,上面插着几支干枯的树枝,树枝上系着几片纸条。她告诉我们,那就是她的"楠木"栖息的地方:
我曾在前往独龙江下游迪郎当村的途中,滑下陡坡扭伤左肩部,贴膏药,擦红花油均无效,时时疼痛。到杜娜巫师家后,我担出让她给予治疗。一开始她面有难色,连说"不了,不了"。等我道出自己是孟氏族的后代时。她才丢开顾虑、摆开阵式替我治病。她先叫儿媳端来一盆清水,用双手抹水清洗脸面及十指和手掌,再倒出茶壶里的水漱口,随即,叫家人把火塘的火再烧旺些,取来一束青松毛,在铁三脚边灼烤再举到我头上绕几圈,然后右手握着松毛,左手摇响铜铃,嘴里低吟类似喇嘛经的咒语,只听其反复念"雄麻"词。
约过一分钟,杜娜的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头顶,另一只手在我左肩患处反复揉摩、冉后、嘴对着我的头从肩部患处,发出"Hei、Hei"的声音。如此反复多次后(约过了十分钟),她就结束了对我的治疗。
傍晚时分,我回到村公所住地,由于左肩还是一阵阵疼痛、便撕了-块伤湿止痛膏药贴在患处,几秒钟后,忽感患处灼热难忍,因过去贴膏药未曾有过这种感觉、自觉惊恐,便立即撕掉膏药。
当晚起,左肩患处无任何疼痛之感至今。与我同往杜娜家的向导说、当时杜娜双手所及之处,皆是我身体的几个穴位。
离开迪政当往下游返回之前,我单独去向杜娜女巫告别。我把自己身上所带的清凉油、感冒药片都留给了她。当她用手掌抚摩我的头、脸部时,那种她为我治肩伤时出现的快要被融化的感觉再次出现。我几乎哭出声来,想到下一次再来时、她会不会还在人世?内心惆怅之极。
在独龙江,除了杜娜、克伦这样的女巫师外、还有一些被称作"乌"的女人、她们类似女巫但又不属此类。据老百姓讲。"楠木萨"会看到鬼。而"乌"却不能看到,因此,她们治病的法术不高、人们对其信赖程度稍逊一筹。
然而,在独龙族神秘鬼魅的精神世界里、她们也扮演着智慧者,通灵者的角色。在你不经意之间。她们与你对视。向你表示问候、从外在装束上,你分辨不出她们与普遍妇女有何不同。平素她们与常人-样上山劳作。出外采集。编织麻布、管理家务安排生活,具有独龙族女性的气质。可在内心深处、她们更聪颖、更机警,这些品质在特殊的场合才会展示于人。她们有的能言善辨,往往是促成一桩婚事的成功媒人;有的沉默寡言,常常织出全村寨最绚丽的独龙毯;跳铜锣舞时、她们绝对是舞蹈的领舞,独龙舞蹈的灵魂、精髓被其昭示于人并淋漓尽致。
独龙人认为:天和地紧紧相联,地上的变化多是从天上来的。所以、巫师们一向关心天上的情况。女巫们对天上的情景、以及从天上下到地面的多层结构的想象是丰富的;独龙人还称女巫为"南代木那木",其中有些人被认为是很厉害、很有能力的巫师。她们在斩恶鬼、治疗疾病、预言吉凶等方面,表现出少见的才能、个别女巫还会识别山林草丛间的中草药。她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是首先看到一些奇异的景象。以后又多次复显、这些往往被看成是"楠木"所为。是有意识地前来寻找她们做朋友的先兆。因而、在人们认为世间万物皆有灵魂的同时,女巫师便被人敬崇为世人与天地沟通的中介。她们摇铃击锣、赤足起舞的时刻。就是神灵与之交应的时候。多数独龙人是这样认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