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棒当乡横空跨越怒江的人马吊桥,到迪麻洛还有一二十公里,的崎岖马帮驿道。从雪山走来的怒江支流边麻洛河在身边流淌、清澈见底,手伸进上冰冷刺骨,河谷两边是茂密的森林和成片成片绽放的杜鹃花。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走进了迪麻洛、暮色中,七零八落散布在迪麻洛两岸用原木垒成的木楞房告诉我们,这里主要居住着怒族和藏族。
迪麻洛因迪麻洛河而得名。原称"等旺洛",怒语意为积水塘箐,后演变为今天的名字。有12个自然村。村与村之间隔山隔水,鸡犬声相闻,但老死难得往来;与迪麻洛村公所有一山之隔的白汉洛自然村有一座怒江最早的教堂、那里是天主教传入贡山最早的地方。据说约在一百多年前,白汉洛只有四五户人家。其中一家人家一连生了六七个孩子,但都没有一个能活。村子里的巫师扬言说,是他施巫术让这家人不能有后代的。一天夜里、这家的丈夫闯进巫师家,砍死了巫师,然后带着妻子连夜逃往德钦茨中村。茨中村天主教堂"茨中圣堂"的法国传教士任安守收留了他们。从此他们为教堂管理果园、并开始信教。十年之后,他们把任安守带到了白汉洛,开始传教,又过了几年,任安守在白汉洛建了-座教堂,就是今大的白汉洛教堂。
下午,我们向碧罗雪山下的白汉洛进发。太阳西斜时到达白汉洛。 夕阳中的白汉洛教堂在雪山的映衬下给人一种莫名的震颤。这座教堂已经有近一个世纪的历史,但它还保留着建盖时的模样,其间虽然有一些损坏,但已经得到一定修复,跟城里的教堂相比,它实在是显得太朴实了。太阳落山前,昏暗中却见那位背米的中年人还在教堂大门外等我,他说要把我送到村长家才放心。村里安排我们住在教堂的一间木头房子里。木房年久失修,蛛网绕梁,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旧报纸,借着烛光能看到1975年的《人民日报》。满是旧报纸的板壁上,有两张圣经故事的彩色画显得格外醒目。
白汉洛缺水,-条小溪是惟一的水源,全村人的吃水都指望它。白汉洛民风古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古语在这里仍然适用。每天吃过早饭,人们就升始下地干活,这里种不出水稻,村民们主要种些包谷和从事畜牧业,外出做生意的人还不太多。由于山高坡陡,电没有接通,于是,晚上邻居互相串门,围坐在火塘边拉拉家常、唱唱歌就成为村民们的一大乐趣。白汉洛的村民有信天主教的传统,这也许是从1904年法国传教士任安守来到这里后就开始的了,但对今天的教民来说,信教更多的已成为一种习惯。每逢星期天是教民们最重视的日子,这天全村的教民都要集合在一起到教堂做礼拜,然后谈天、打球、游戏,小山村沉浸在宁静、和谐、安详的气氛之中。
教堂钟声:住在白汉洛教堂的第一夜,因为比较累,所以尽管床板上的各种小虫爬出爬进,叮得人奇痒难耐,还算睡得比较踏实。睡梦中突被一阵清晰的钟声惊醒,探头窗外,淡蓝色的晨雾中,一个躬腰驼背的瘦长身影正在不紧不慢地敲响晨祷的钟声。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
敲钟人叫阿麦、是白汉洛教堂的管理员,他每天早晨7点敲钟,让信教的村民们来做晨祷。在白汉洛,最受尊敬的人要数阿麦了。他打扫教堂、每天按时敲钟、主持圣仪……都没有什么报酬。快满60岁的阿麦敲钟已经四十多年了,他沉默寡言。孑然一身。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他把教堂当做了自己的家。把天堂看作自己的精神家园。除了看管教堂外,阿麦还在教堂前开了一个小铺子、他的小铺仅仅卖一点生活日用品,村民们在他的小铺里可以以物易货,也可以以物换钱,他没有多少利润可图。
阿麦告诉我们,白汉洛的教徒每天早晚都要按时到教堂做祷告,星期天的礼拜更是正规。在白汉洛,每个教徒都有教名。例如码丁娜、阿西娅……我们看到,村里的很多人胸前都挂着耶酥十字架,或是圣母玛利亚像,有的人还同时别着一枚"文革"时期的毛主席像章。问到他们,都说:玛利亚生下了我们,毛主席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在教民们看来,把为自己带来好日子的领袖人物与神同样看待,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天主教传入白汉洛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20世纪初,这里曾发生过历史上有名的"白汉洛教案"。当时,以任安守为首的天主教徒强行进入迪麻洛地区传教,当地喇嘛教群众强烈反抗,双方发生了一系列的流血事件。这-宗教事件是当时民族本上文化与外来文化、传统京教与异域宗教、渗透与反渗透的一场激烈较量。这次冲突,终因清朝政府畏惧西方力量,支持两教而使天主教占了上风,并逐步取得统治地位。随之而来。当地教民人数骤增,白汉洛附近的迪麻洛、秋那桶、重丁、茶腊、捧当、次开等村也纷纷建羔起教堂。天主教最终在白汉洛埋下了根基。1949年,中国天主教脱离罗马教庭,白汉洛的天主教也以自治、自养、自传方式延续发展。
整个上午、阿麦带着我们在教堂的四周转出转进,显得很兴奋。中午是白汉洛村最安静的时候,只有知了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映衬着衬庄的寂静,阿麦小卖部前的场地上空空荡荡。这个时候我发现阿麦总是呆望着远处的雪山出神,然后又-个人进教堂去祈祷。阿麦跪在教堂一隅的条凳上,双目微闭,神情肃穆,一束清冷的光线落在他有点佝偻的背上。他口若悬河念念有词、似乎已经走进了天堂,正在与上帝对话。后来我听说阿麦祖辈的一生也是消耗在这永不完结的颂词之中。
黄昏,晚祷开始、山谷里有章有法的颂歌声此起彼伏、动人心弦,在远处听来,男女合声由远及近。能分辨出五个声部。礼拜堂里烛光灿灿,随风摆动的光影中,唱颂歌的人们表情各异、但眼神中部透射着虔诚和凝重。在神界里、他们似乎都显得宁静满足,仿佛大山以外的物质世界是多么遥远。这天晚祷结束时下起了大雨,从教堂涌出的人群分男分女、分两三批跑到我们的宿舍聊天,说要翻翻我们带来的"连环画"(画册),有的人则兴致勃勃地邀请我们到雨地里去跳锅桩舞。瞎闹中,我发现信教人的精神生活也很现实,很多彩。
熊杰庆一家:当太阳把远处的碧罗雪山照亮的时候,被大山的褶皱深深地掩盖着的白汉洛村还是一片静寂。早赵的熊杰庆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全家人做早饭。今年35岁的熊杰庆父亲是藏族,母亲是怒族,她随了母亲的民族。她的丈夫今年25岁,叫赵玉华、是藏族。他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熊红艳11岁,小女儿熊娟娟9岁。
熊杰庆家的木楞房在村里最高的坡头上,透过墙上一尺见方的小窗可以看到白汉洛教堂和那升向天宇的银包十字架。当我们走进熊杰庆家堂屋的时候,熊熊燃烧的火塘上正在煮着一锅野菜,由小窗射入屋内的一束光柱正好照在打酥油茶的主妇身上,在烟雾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色彩。女主人热情地招呼着我们,并邀我们在她家就餐。于是,在以后数天的采访中,我们就每天在他家搭伙吃一两顿饭,直至结束在白汉洛的访问。热情的女主人倾其所有招待我们,第一天是大米饭和猪膘肉,第二天是包谷粑粑和酥油茶;第三天就成了烧洋芋和酱油拌野菜……逐日降低的伙食质量。女主人抱歉的目光。让我们深深感觉到了这里物质的匮乏、生存的艰辛。尽管如此,在我们将要离开白汉洛时、这位善良的怒族妇女还是设法从村里搞到一只老公鸡,整整地炖了6小时为我们饯行。
结识了熊杰庆一家之后,我发现这家人很特别,妻子35岁,而有着一个11岁、-个9岁女儿的丈夫赵玉华却只有25岁,熊杰庆还经常把她的丈夫称为"小伙子"。家里的力气活一般都是由"小伙子"赵玉华承担,我们到他家的那天,他正在把一些核桃舂碎,把核桃仁筛出来做菜,壳用来烧火。早饭后,他扛着猎枪进山打猎,希望能打到一些小猎物给我们改善生活。下午,他回来丁,一无所获,显得有些沮丧。
熊红艳和熊娟娟在村里惟一的-个小学读书。坐落在村边山坡上的白汉洛小学、全校只有一个老师和二十多个学生,6个年级分两间教室上课。熊红艳上三年级,熊娟娟上二年级。两个女儿放学后就在家门口边做作业边等出外干活的爸爸妈妈回家,直至太阳落山。11岁的熊红艳显得十分懂事,我发现她总爱在黄昏时靠在那一尺见方的小窗边,目光穿过小窗以外的空间,落在了遥远的地方。有时父亲在家,父女俩就-人一个窗口向外看,当然,父亲的眼光经常是投向教堂的白墙的,在这种时候,他们父女间往往很少说话。
一天,熊杰庆告诉我,她和赵玉华都是离过婚的人,大女儿是她的,小女儿是赵玉华带来的。她原来的丈夫是藏族、会做泥瓦工、电工、懂兽医,是村里公认的能人,因为与人合伙出山做生意触犯了法律,被判3年徒刑,关在畹町的一所监狱里。丈夫入狱后,英俊、勤劳且单身的"小伙子"赵玉华就到她家入赘,就这样他们组成了一个特殊而温馨的家。熊杰庆还告诉我,他们这里的怒族有"讨男人"的习惯、怒族语称"振金抗怒巴缕"。这里的怒族妇女很少寡居,一旦守寡、很快就找到丈夫,并不看重家庭和年龄的悬殊。在白汉洛,像他们这样大妻子小丈夫的家庭是很普遍的。我发现在这里怒族妇女的社会地位很高,这从姓氏上也体现出来,熊杰庆的父亲是藏族、母亲是怒族,她随了母亲的姓和民族。而她的女儿,包括"嫁'她的赵玉华带来的女儿,也都随了她的姓。后来我问熊杰庆,是否与赵玉华办了结婚登记。熊杰庆摇摇头说:"我们怒族不像你们汉族,要办了手续才能生活在一起,我们只要两人喜欢、愿意,就可以住在一起。现在我们的钱不够、等我们攒够了钱、可以操办婚事的时候,我们就要"补婚"。"补婚"也是这里怒族的一个习俗,一般都是因为生活艰辛,一时无力举行婚礼,等到有钱的时候再补办。虽然是以后再办,但这个仪式是早晚一定要举行的,即使夫妻已经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甚至已经儿孙绕膝,也要依俗补办一次婚礼,这一点是不含糊的。
离开白汉洛的的那天晚上,我们特意到熊杰庆家告别。进门便看到满屋的人正围着火塘在喝酒对歌。他们-个个拉开了嗓子,一边忘情地"吼歌",一边举杯豪饮。像是在举行什么特别的仪式。一问才知原来明天开山,男人们都要进碧罗雪山去采虫草、狩猎。这是白汉洛村民们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段日子,男人们上山一趟往往要在山上住两个月之久。为此人们要举行隆重的仪式,女人要给男人祝酒并唱壮行歌。还要备足干粮,酒是必个可少的。
告别白汉洛,回望峡谷中的小山村,只见村里最高的坡头上站着熊杰庆在家的两个女儿,她们在等待进城去的妈妈。村里传闻,熊杰庆的前夫已经刑满释放回到贡山城里。不知这位昔日的"能人",会给熊杰庆的新家庭带来什么影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