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我们带了台摄像机,目标是把曾调查过怒族祭仪和"达比亚"歌舞及8个祭祀调录下来。
在怒江中段江岸的匹河乡住下,我们便和热心于氏族传统文明调查的原文化馆干部李卫才先生商谈开展工作的事。李老师是怒族,退休多年,生活经历坎坷、现已改信基督教,在当地教会任一教职。不像其他信了教便放弃本氏族传统文化的人,李老师-直对自己民族的传统文化情有独钟,早年为调查怒族民俗被说成是搞迷信活动,吃了不少苦头;晚年信仰基督教后,按规则也不允许再从事与"主"的文化背景不一致的民族文化活动。但他又不忍割舍自己的民族情结,便希望他信任的人能把日渐消失的怒江文化记录下来。
按计划是用摄像和录音,事前李老师已和祭司及民间艺人联络好了,只等我们与他们最后敲定。
祭司波郁老人已78岁高寿,对我们的来意十分明白。他是一位很难请到的人,原因是前年日本人来过,请他表寅了两小时,付3000元钱,从此索价便涨了上去。李老师曾去请过-次,出价40至60元、被波郁拒之门外。除认为钱少,还说当年是他的"克年",恐行法事后于他不利。李老师惧其言,加上家境不宽裕.家有病妻,只好作罢。
这次我们来请他表演,他开价400元,李老师说100元,他说他耳背,听不见,最后伸定三个指头再不吱声。我们只好答应。付款后老人眉开眼笑,答应"样样搞"。
祭司,怒语叫"衣谷苏","衣"意为"鬼","谷"意为"祭","苏"意为"人",译作"祭鬼人"。问他何时开始学干祭司,波郁老人称:"老古辈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尾着老古辈学了传下来。自己看,自己听,不消教,儿子跟着老子学,自然就会了。我12岁开始学,跟着老人做,做到26岁,做熟了,就开始自己做了。"
事情谈妥,我们松了门气,便到附近村里和山上走走。 匹河乡海拔1050米,面前几十米下便是怒江。江中巨石无数,均被水流擦出光滑的流线。江岸石崖上拉着铁索,两岸居民用根绳子,一头兜住腰臀处、 一头挂在挂勾上,就这样溜过惊涛。上次我们要到对岸看崖画、同来的女士死活不敢过溜,只好绕行大半天,从另一处铁索桥通过,多走了许多陡峭的山路,差点摔下悬崖。回来时陪同者认为走路太危险,好歹说服她,将她挂上溜索。那次过溜,她差不多吓昏过去。连我们这些好冒险的人,看着下面在乱石中奔窜的狂涛,也不敢轻易言试。见当地人当耍似地溜来溜去,小孩也如此,心里只有叹服的份。
有房子的平地一小会就走完了,再走便要爬山。我们沿着一条小路登上一座造型奇峻的山峰,阳光在云层和峰峦间时隐时现,整条峡谷变成在金色光柱与青色曲线中迷茫交替的幻境。我们不由赞美起眼前的美景来。陪我们上山的怒族朋友和夫妇却不这样看。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三四十年,山山水水的脾性都是摸得很熟的。他们说我们只见到了山的表面,水的表面,不知道它们的脾性,当然更看不到它们的灵魂。
怕我们不信,老和指着对面两座壁立的山崖说:"这两个山崖就有灵呢!它们是不同的两个,经常打架。一个穷些,住草原;一个富些,住瓦房,像是手扶拖拉机都有的。这是村里的和大师看出来的。他什么都看得出来。有人得病,只要把衣服拿去,他对着衣服喷口酒就晓得病的来龙去脉。有一次我们和他一起路过那两个崖子,走到崖子前的桥头,他就不走了,说走不动,路上到处都是鬼的脚交叉拦着路。在这两应崖子中间的山箐里,只要太阳没照进来,就无人敢进。进了,不死也会疯。"
老和妻子接口道:"我亲自看到的是这缝纫厂的一个男人,是好好的一个,喝酒怪得的一个。人半疯半癫,来对着这个山讲话。像我们正常的人,他看着讲也不讲,理也不理,对着(这个崖子)说话。(为他)祭祭鬼祭祭神嘛好一段,不祭嘛又发(病)。"
老和俩口子那是接受过一些现代文化教育的人,但他们解释不清、为什么有的事在这里神得很。说不信,可又是乡亲们深信不疑、自己也亲身经历过几次的。听说我们要找波郁老人,怒族朋友们都一致赞同,说要问怒江和怒族的事、只有这些老人知道。
"本来我也晓不得、我也不信。"老和补充说"我们看不见(鬼神)嘛,晚上也看不见。他们(巫师)搞那些堵(鬼)路的东两,堵着堵不着我们也不晓得、不一定嘛。传说有人在这个石头缝缝里压着,哪样也找不着、尸体也找不着。(人)丢掉了。在无意当中消失掉了。这一块石头。以前不知从哪里塌下来。这个山神现在还存在,北面的山神与南面的山神。这个是北、这个是南、南北的山神还是存在。现在都仍然看得着、这里妇女死了八百、同时一次死:和大师(巫师)跟我说,以后喝酒、不要到那边喝。过这条路时小心-点,经常翻车出事,死人死得相当惨:这段路死了不少人、都说是山神害。也就是山神来作怪:天一黑这里就像赶街一样(鬼多)。
走路也走不通。我们看不见、一是也看不见。只有他(巫师)才看得着,鬼说的话他也听得着。"
我们到匹河的第三天开始表演祭祀。李老师因为在教会中任职、不好出面参与,便请老和夫妇和文化馆的老江协助我们:尽管是表演,老人还是带我们到离村一里多的山坡上。选了一块有岩石的平地做祭场。
祭器有两个鸡蛋,两只小公鸡、一些炒过的荞子。 "这是表示对山神尊重、对山神磕头上服:如果没有、就是对山神不礼貌、一点礼貌不有;这些是它作被子、垫子。"
"放两个鸡蛋是说我们不要得病。这两个鸡蛋给你了。灾难不要有。不要得病、我们祭献给你了、顺顺当当,不要有灾难。
"祭神用的鸡不用水烫、要用火烧,味道神闻得到。它才知道我们在祭它了。" 开祭前先祭山神,请山神保佑祭祀顺利。
怒族人认为、梦见不吉利的事,像河水干、太阳落、老树倒、山洪冲、石头滚、乱麻缠、或是庄稼或家畜生长异常、年成不好,是遇到恶星或克年了、这就要祭天、祭克鬼。
祭词很长,要录下来请李老师翻译出来。李老师告诉我们,他小时候参加过一次祭天:"那年大早,包谷叶子都枯得可以燃火了。头人便宣布要祭天,各家凑祭品、凑足够一口猪的钱、全村在核桃树下祭天。祭司主祭、祭法和现在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怎么不一样、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祭着祭着,就下起大雨、真是很灵呢:"
祭天和祭山神都是血祭。波郁念过祭词。手脚利索地将两只小公鸡杀了、鸡血抹在白纸上。又用三根鸡毛插在小树上,表示对山神的尊敬,还拔了些鸡毛放在祭坛的小碗下,表示这是送给保护神的被盖和坐垫。当波郁祭司在那儿闭目念诵漫长经文的时候。老和夫妇已将鸡和饭都煮好了。这时已到中午时分,肚了正饿,鸡汤的香味特别诱人。老和家的狗更是激动地窜上窜下。波郁老人显得也有些心猿意马,中止了祭礼,宣布开饭--行话叫"分食祭品、人鬼同享"。
吃完喷香的鸡汤肉饭,波郁祭司悠然自得躺在铺满落叶的山坡上微做小憩。突然他想起一件事,要老和把煮熟的祭蛋拿给他看。一看则罢、一看封象,祭司的脸色变了。他紧张地用怒话跟老和解释。老和把剥开的鸡蛋拿给我们看,指着蛋白上一条隐约可见的纹路说:"这里有-条路。这个鸡蛋从开头(祭)就拿给他(祭司),煮的时候就在这儿一起煮了。先拿给他。他打开一瞧。他自己的魂呢好像是不在掉了需要再喊一次,上面已经明显的(表示了)---""是哪位的魂……是个是老人的魂个在了? "
"是老人家的魂不在了。所以必须再喊一次、按怒族的行法(规矩)。" 波郁为自己喊魂、老和解释:"他说:'我自己的魂不在了,翻过三片草地、山山水水。自己家的魂回来喽;我是跟着魂-起的、魂跟身要在-起。我不想死一回,不想往死那点去、我的魂回来!鸡蛋旁边回来!肉旁边回来!我跟我的儿子我的孙子在一起。回来!
鸡蛋卦显示的卦象个好、波郁老人有些不安。尽管祭仪是表演性的,不当真,可老人还是很在意,他决定,今天的仪式到此为止。
晚上,我们带了酒去看望老人、希望白天的事不要对他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波郁老人坐在火塘边,已经喝了不少酒,酒力和火光、使他的脸又生动地泛起了红光。拉了一会家常、老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为我们演唱了《火塘歌》和《老人故事歌》等传统古歌。到后来、竞要继续表演祭鬼仪式。我们怕又出什么事。忙问:"这事,能在家里做么?”
波郁说:"做得做得,这就是在家里做的。" 他先表演祭关节鬼。怒江峡谷湿度大,来自雪域的江水又极寒冷,走路涉水难免受寒,所以。这里的人易患关节炎。
人们认为这是一种关节鬼的邪灵祟人所致,谁关节痛、就要祭关节鬼,故祭关节鬼这一仪式较为流行。波郁左手持一把砍刀。将刀立于矮凳上,右手用镰刀背刮擦刀背,边刮边念,最后把砍刀和镰刀一起扔出去。接着祭"茨细"鬼。这是一种使人意外死的凶鬼。这次是用砍刀从左往右向外挥砍,边砍边念祭词。这个祭祀他使了很大劲。闭铁了眼上气不接下气地念,念到最后用刀往地上猛砍几刀,将刀扔出。
祭"冷鬼"也有刀。要是谁的肚子突然绞痛。经祭司上卦算着是"冷鬼"缠上,便要用刀锋刮病人的肚子,以此驱鬼。
肚子疼或心口疼还有另外一种原因,即病人犯病前、正巧家里有客人来、便以为是客人的魂灵嫉妒主人而作祟、这就要祭"心疼鬼"。
波郁老人端碗冷饭,恶毒地咒道:"不知害臊的乌龟婆,不懂羞耻的母猪脸。乱咬人家的肚子,乱翻人家的肠子,呸。"波郁老人喋喋不休骂了好半天,才把所有的脏话和诅咒说完、同时把冷饭狠狠泼洒出去。作为客人.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被骂之列。不过,看到波郁老人很解气的样子我们也便"舍已为人"了。
第四天继续表演其他祭祀仪式。这次波郁老人换了个地方,在半山腰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下设祭,而且要求增加了一口小猪。老人的装束也改变了,在毡帽上加戴了一顶茅草编的草坯,上挂一条白纸。我们问:"这是什么?"。
波郁答:"这叫,几格',只有这种草才赶得走鬼。"我们记起波郁老人昨天没这行头,或许是昨天的兆象发出了警告、他不敢再马虎应付。
今天波郁老人表演得特别卖力,表演了祭祀凶灾克年的"克鬼"、伤人命魂的"诅咒鬼"等等,还补做了昨天没做的"祭天"仪式的结尾部分(不知道是因为"偷工减料"还是别的原因,昨天波郁老人竟没做完祭天仪式。当然我们并不知道内情,也不好问,这事大约只有波郁老人自己有数--包括他祭祀的神灵心中明白),其至加演上一个祭猎神仪式。
几天以后,预定的摄录计划如期完成。我们私下合计,不日起程沿怒江再往北去,走上游的福贡县城看望几位傈僳族老朋友,这天早晨,我们来到老和家,表示谢意并准备向他们道别。
老和家有客,一个中年人。老和介绍,客人叫保玉山,是个巫师,从半天路外的山里来乡上办事。因为同是怒族,老和人缘又好,所以山外的乡亲来乡上办事、总要到家歇歇脚,喝茶饮酒。
老和介绍我们的时候,巫师不动声色,只拿眼睛斜瞅着我们上下打量。不一会、听他和老和用怒话在那儿说什么、老和显得很着急的样子,不断地看我们。
我感觉到似乎他们的话题是针对我们的。而且神情越来越严峻。我猜想可能是什么不太妥当的事发生了。
果然,生性耿直的老和不一会就把话给挑明了。他转用汉语说道:"你们是不是想走?往福贡方向走?"
我们点头,说:"正要来跟你们道别呢。" 他大惊、连说:"走不得!走不得!"
我们问何故,他说:"保大师看出你俩身上已经跟着了不干净的东两。这几天表演祭鬼,没有真的病或坏事要撵。波郁把鬼召来了、没有真要处理的问题,鬼没去处,就跟上了你们。保大师说了,如果再往北走、要死人呢!"
我们笑道:"怎么看出来的?能不能抓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你不要不信!"老和着急地说。"他们看的准得很。我六弟去年得了一场大病、到福贡县城去医、花了700多块钱、都医不好、睡在床上三个月起不来,我妈妈就拿着六弟的背心、找卦师看。干卦师看出来,说被人咒着了,要一只母猪和一只公鸡祭诅咒鬼、鸡血放在路中间。卦师算出来,就请祭司来祭。祭过十一天、病人便起来了,到现在也很好。我老婆前几个月也才着了一次呢!
饭咽不下去,水都难咽,请大师来看、看出是被人害着了,不是人面对面吵架打闹、而是魂和魂打架。这个比较严重。请祭司到江边、祭了一只猪、一只鸡、祭完连饭锅、簸箕、碗筷都不能带回来……"
"那么、怎样证明我们总被鬼跟上了呢?"我们还是表示不信,想逼那巫师露一手。 "这个不难,"保巫帅道。他让老和找来一张白纸在桌上放平,叫我们双手合拢放在纸上、然后喝了口酒。"卟"地一下喷在我们手上和纸上。将纸喷湿之后、他对着那纸看了又看,指着纸下的气泡说"就是这样了。"
老和最急、连连追问巫师解的办法。那巫师竟也矜持,悠悠扬呷口酒道:"就是邓小平来求我解,也要我看愿不愿。""他俩是好人是坏人,我哪里知道。"
老和更急了:"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哪里有坏的!今天我把话说在这点,你要是不帮忙,从此就不要冉踏进我家的门。
我们看老和认真起来了,怕伤了和气、便打圆场: "保大师说得也有理,他哪儿会该给-些不明不白的人做解呢?这样吧.请他看看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再做决定也不迟。"
保大师依然叫我们合掌,对着我们掌中吹口气,再喷洒。如是再三。然后将我们的手掌翻开、看了又看、终于认定、我们均属于好人。
接下来是商议如何驱走跟在我们身后的邪灵。结论是要专为我们做一次驱鬼仪式。这一次、可是真的、而非搬演了。
我们很快就意识到这次祭仪的民俗学或人类学价值了。为此推迟行程当然值得。 问及价钱,保大师咋然道:"我要为钱就不会为你们做了!不是朋友,哪个来请都请不动!我们跟灵打交道的,要讲职业道德。本来按照我们的分工、卦师只管看卦,看出情况以后请祭司祭、就像医院诊病的不能和抓药的混一样、要不就变成现在那些拼命开药赚病人钱的医院了。我们要是又看卦又作祭。会被人看作跟这种医生一样的人。现在是老和逼着没办法,为你们一手做了、要是收钱。岂不成骗子了。"
第二天,老和帮我们准备好祭品:一只小公猪、一只母鸡和-些爆荞子等。 狗不允许跟去。据说有狗在祭场,对人不利。这个细节波郁老人似乎没注意。祭场选在两座打架的鬼山间的箐沟里,他们说、这个箐沟里鬼灵很多,在没有太阳的时候进来、很危险,有人不听招呼,进来以后就"疯了"。有一种脖颈上冒血的无头冒鬼、最可怕。
保玉山念诵开祭祭词,把我们的名字通报给神灵。希望山神、水神和树神保佑这次祭祀顺利。
为了确定我们到底冲撞了什么鬼灵,保玉山用竹签占卜求示:"这是两根两根的,不能分三根。这边的不能放去那边、那边的不能放去这边。这个是自己隔开,一共整三次。
"这回是三个鬼,第一大的一个鬼,第二大的一个鬼,第三大的一个鬼…… "第一个鬼叫烧息纳些奴、它是全面的了,其余的是布给、布得、布明这三个鬼。"(竹签)我的五根。这是我的命,我坐安稳了。
"你们是四根。到处走、不安定了、到处走。三根出来嘛就不行,生气了。 "四根,这是好的,但是到处走了。到处走了,不生气,好了嘛!"
查明纠缠我们的恶鬼是什么,大巫师保玉山准备开始血祭。他将带去的猪和鸡杀掉,挂在祭台树枝上,然后念祭词。
念完长长的祭词,祭完恶鬼,大巫师保玉山松了口气。趁煮祭食的工夫,大家对我们解释刚才的祭祀内容,并告诉我们一些我们不懂的事。
"心痛病不要得,天花,凡是身上得病这次一次驱赶掉了。猪血沾在你(鬼)的杆杆上,鸡血血也摆给你了,该玩的那些,神和树神、江神的儿子、子子孙孙的山猪尾巴也挂给了。"
"人嘛不好看,猪嘛好看呢。人命嘛不要给他死,不要给他病,换给你这个鸡,最好看啦,人嘛不好看。刚才献给你的血。血嘛你吃掉了。人血是苦的,猪血鸡血是甜的;人血吃了不好,鸡血猪血吃了好。祭给它,给它取掉了嘛,被它打了,也就由它来取,子弹取掉一样。打也它们来打,拿也它们来拿。但是光是嘴巴说吧不行、礼物要给,猪鸡要给。"
"祭鬼去,我们一点也不能说错话,错话说,它晓得、不行。" 为了查证刚才祭祀的效果,大巫师保玉山特地为我们打了一个鸡蛋卦:"你们看鸡蛋上的水泡。大的问题没有、腰疼的会一点。"
分食祭肉祭酒,是祭祀的最后一个内容,按规矩,参祭的人要就地把祭品吃掉。吃不完的不能带走;如果情况凶险的、连锅碗都不能带走,就放在祭场上、没有谁敢去拾。
再看过鸡头卦,保玉山断定祭祀已经起了作用,卦象很好。 "这点看着了以后,你们两个是合得拢了嘛,好了嘛、心里面你弯我弯的没有,你说的也是他听,他说的也是你听,你们两个互相都让。他们两个(指老和家)、这一家么他们两个是愿意的,如果不愿意,男方女方我是看得出来的。
"花也花钱,得也得钱。"他指的是我们的"财运"。 "今年很不花钱,碰到家里出大事,花钱的事没有。一点都没有呢我不说了,但是,不好的事没有了。"
不过、为了彻底摆脱鬼灵、保玉山还要我们略施小计。他把一点饭、肉、盐、酒等物放在支锅的石头上,让鬼灵们继续享用,而大家则装作去拣柴,悄悄逃离祭祀用场。离开时不准回头,直到跨过人鬼分界的一束荨麻,才算彻底摆脱了鬼的纠缠。
保玉山要赶十几里山路回家,可能要模夜路了。分别时、他要我们对他说一句"让那些东西路上不要挡,好好的去"。他认为说了这话,路上才会安全。我们明白这是一种避邪的传统方式,就认真地照他教的说了,因为我们理解,这峡谷里千百年来传下来的一切。对于他以及依然生活在这个传统中的人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我们不知他路上会遇到什么。当然,我们相信他自有化解的办法。正像生活在怒江峡谷中的怒族人一样、自从老古辈起就传下来的巫术,应是他们战胜恐惧的一种古老的精神自卫武器吧。
那天夜晚、我们到李老帅家走访、拍摄一些怒族民间舞曲。摄像机电池快用完了,我们赶回住处充电换电池。当走过那两座"鬼山"的时候、突然感到背脊麻麻地有些发凉-- 记起这就是老和说的鬼最多的地方,多得脚绊着脚;这是太阳没照进去就会把进入者弄得精神错乱的的地方,更要命的是两山间的箐沟里有白天被我们甩脱掉的恶鬼,这时是不是正满山遍野地寻找我们?我们不由自主的用手电照着四下张望:左边那两堵黑色的山崖,像两个巨大的身影俯视我;右边是怒江,阴飕飕地,一股寒气像要穿透心骨,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差点想拔腿飞逃。 四周一片黑暗。但感觉好像是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因为我们不再只依靠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