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柏冷村,继续往北面寻去,遇见 了愈来愈多的像柏冷·都南那样的文面女,她们当中年龄最大者70岁,最年轻者也已近40岁。
一位已做了三个孩子母亲的文面女对我说:"13岁那年村里的一位叫木金南的女人对我父母说'布谷鸟叫了,就要播种;姑娘长大了,就要在脸上刺绣花朵,你们的女儿文面后可以避邪,可以求得鬼神的庇护。'过了几天,木金南来到我家,她帮我洗净了脸庞,让我直仰于地,将头颅靠在她面前的木板上,她则用两只腿将我的身体夹稳。在木金南用树枝蘸锅烟水在我脸上描画将要文刺的图案时,我睁开眼看了看,面对端着盛了染文草汗木碗的阿妈,面对举着竹针和木槌的阿爸,我心里无所谓欢乐。也无所谓痛苦。13岁的年纪除了顺从,还有什么?"
"木金南在尽心地为我文面,她一手拿着竹针,对准我脸上的图案,一只手用木槌不断敲击竹针,从上至下依照图案敲戳脸庞,阿妈则为我擦去一道道、一点点的鲜血。在木金南用锅烟灰拌深色草汗反复揉擦刺纹时,草汁渗进皮下,脸上有火辣辣的烧灼感,疼痛难忍,我睁不开眼睛,只隐约听见木金南挂在脖子上的彩色料珠发出的声音。大约过了八天,我的脸面红肿结痂,等到愈合去痂之后,木金南为我文刺的青蓝色图案就永远留在脸上。"
"没离开独龙江之前,生活在文面女中,我觉得是极其自然的事,但离开那样的环境后,心里承受的感觉有些异样。开始我经常被人议论,其他民族的姐妹常为我惋惜。香港人、台湾人、上海人等等,都为我拍过照片,但自己连一张也未得到过,心理上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
这位文面女16岁那年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东耿,70年代在贡山县木器厂工作,1980年回到独龙江,与丈夫一道开办了服装加工厂。她不仅能制作本民族的传统服饰,还学会了各种服装的裁剪加工技术。她因为曾经走出过独龙江狭小的天地,也因为她面对或接触过其他民族的文化,因此,对于自己曾经文面有一种隐隐的忧怨。
对于那些70岁左右的文面女来说,接受文面既是从众、随祖宗的习惯,也是因为要生存。20世纪50年代以前,独龙江上游地区曾属西藏察瓦龙土司管辖地区。他们命令独龙女要文面,不得留长发,要剪至耳部。此外,察瓦龙土司常将容貌饺好的女子掳掠到自己的领地为奴,为防其逃跑后便于判认,他们也将其脸部刺上花纹。这是一种解释。
老妇人拉辟·念和其52岁的大女儿都文了面。她们说独龙女人文面的理由多种多样,一种说法为文面是独龙族女性美化自己的行为,不文面者不漂亮;另一种说法是划分氏族、家族集团的重要标志。而奎南这位文面老妇则说:文面的人死后很好看,因为人死后血液停止流动。脸上所文的图案非常明显。-个女子接受文面,即说明她将慢慢长成大人。
对独龙族文化作过深入研究的一位资深学者认为,独龙族文面之俗与独龙族早已消失的崇拜有某种联系,其根据是独龙族对人的灵魂的解释。认为人的亡魂"阿西"最终会变成各色的巴奎依(一种大而好看的蝴蝶)飞向人间而自行灭亡,故独龙族曾禁止捕杀这种蝴蝶。平时若有这种蝴蝶飞进家里,认为很不吉利。这种灵魂观念反映到文面上,即把整个脸庞文刺成似张开翅膀的蝴蝶:文面以眉心为准,鼻翼、鼻梁刺相互联结的小菱形长纹,然后以嘴为中心,从两侧鼻翼向两边展开去,经双颊汇合到下领,组成小菱形纹的方圈,双眼以下的两颊空间,横刺点状花纹,下颌方圈内刺竖向条纹。独龙文面女持这一观点者居多。
对独龙女的文面,在古代已有记载。《新唐书》称"文面",《南诏野史》称"绣面部落",至清末民初记载更多,如《云南北界勘察记》载:"上江(指布卡汪村以上)女子头面鼻梁两颧上下唇均刺花纹,取青草汁和锅烟揉擦入皮肉成黑色,洗之不去。"下江一带(指巴坡一带)"女子文面,只鼻尖刺一圈,下唇刺二三路不等"。《滇西北段未定界境内之现状》载:"女人仅颌部刺以黑花,并不满脸刺也"。这反映了独龙江沿江不同地区的不同图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