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独龙江山道上,常与途中歇息的独龙人相遇,他们靠着崖壁,把背箩轻轻放下,与他们招呼,他们只是笑笑,很少答话。孔当-位老人很慎重地解释说"那是因为企卜朗的原故。企卜朗是山岩鬼,它经常游荡在山顶上、岩子边。行人在路上休息、吃东西,都得悄悄地,低着头,躲着一点,千万别让它撞见了。"
独龙人常把得急病突然死去的原因归咎于企卜郎。它的家就住在江西的担旦力卡山西麓,那座山叫做"企翁龙",儿子山的附近是企卜朗的父亲的山,叫做"朗翁龙"。那是属于缅甸境内,可是卜朗没有国界,它常常就在独龙江的山岸险道上徘徊,让独龙人担惊受怕。在所有卜朗中,企卜朗是最令人恐惧的鬼了。老人说,用芭蕉叶遮住脸就能够看到它的模样,可谁敢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去尝试?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说过有谁真真地看到过企卜朗呢。这个古老的故事对我们来说,像在讲述一个早已湮没的从前,但对于生活在峡谷中的独龙人,却不是可以一笑了之的事情。
在独龙人的信仰世界里,伴随着他们生活的,除了激流遍布的峡谷外,就是那些时常与他们的愿望相悖的卜朗了。独龙江有许多人人都会讲的故事:在大洪水以前,卜朗就与独龙人相邻而居了。那时候人多,鬼也多;鬼看得见人,人也看得见鬼;人帮着鬼带鬼的小儿,鬼也帮着人照看人的孩子。
可是,坏心眼的鬼常常残害人的娃娃,结果鬼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后来,格蒙生了气,发洪水淹没大地,把人和鬼分开。另一个故事说:鬼王将烧红的卵石掷进江中,江水沸腾,向四方倾泻。引起了空前的洪荒。还有人说,是人杀了鬼,将它的尸体扔进江里,尸体膨胀,引起洪水泛滥。
总之,卜朗就是疾病,就是灾难的化身。天地间有了第一个人,也就有了第一个卜朗,人们遇到的所有灾难总是与它们有关的。大洪水以后,除了楠木萨以外,人们再也看不见鬼了。可是看不见的卜朗更加可怕,不论你在什么地方,它的眼睛总在看着你。它们游荡在积雪覆盖的山头、激流奔涌的江边、藤蔓掩蔽的深箐和嶙峋陡险的山崖,像虚空中飘过的一阵不定的轻烟,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带来致命的灾难。
在这里不论是老人或是孩子,谁都可以告诉你常常作祟于人的卜朗的名字有让人浑身疼痛的汪江卜朗;让人眼疼头疼的藏马卜朗;让人感冒咳嗽的里江卜朗;让房屋失火的克木尔卜朗;散布肺病的南卜朗;散布麻风病的瑞卜朗;大喊大叫惊吓或掠走人畜的山野鬼阿朗嘎卜朗;让人发烧呕吐的箐坡鬼格姆卜朗;钻进人口中作祟的卜拉卜朗;水鬼热洒卜朗;雷鬼孟卜朗,等等。出远门上路的人,嘴里要不时地诅咒着常在山道上徘徊的路鬼木龙卜朗,以防让它撞着了跌落在江里;上山打猎、挖贝母的人,出门前要左手持小白旗,右手洒炒面祭山上的鬼卜腊多,以防被害着了在山上突然吐血而亡。这些恶鬼像来自地狱的使者,吃人肉,啃人骨,喝人血,让人滚崖、落水、遭毒蛇野兽咬伤。
对独龙人来说,卜朗是永远与人的生存愿望对立着的恶的象征,是人们无法抵御的疾病、灾难的化身,也是独龙人对独龙江险恶环境的无奈的认可。进入了峡谷,你才能真正理解,谁也不能轻易摆脱卜朗可怕的梦魇。
离开屋檐下,一进入峡谷的空间,似乎就没有安全的地方。江边有激流,山顶有积雪,草丛里有毒蛇蝗虫蚊蚋,还有不期而至的滚石、落木、塌方,更不用说溜索、吊桥和天梯时常发生的意外和野外劳作不慎造成的烧伤和刀斧砍伤了。
寒冷的冬天,冰雪霜冻无情地索取着衣着单薄的人们身上仅有的热量;雨季来临,狂暴的江流侵蚀着两岸的山体,山间所有的溪流充盈,冲刷着一切可以流过的沟壑溪涧鸟道羊肠。小路崩塌,简陋的小桥被冲毁,漫长而浓重的蛮烟瘴雨侵蚀着屋基,侵蚀着溜索、天梯、吊桥,给峡谷中所有的一切附着上一层滑腻腻的墨绿的苦药。在低的下游河谷密林里,湿热的空气滋生携带毒瘴的蚊虫。使瘟疫蔓延。还有各种森林疾病和带来败血症、破伤风的蚂蝗毒虫。在死亡和疾病经常发生的独龙江,尽管人们经常采集植物为药,但对于植物的药用却知之甚少。我们访问过一个村公所的卫生员,问他是否知道一些能够药用的野生植物,他摇了摇头。在缺医少药和物质条件极贫乏的情况下,每一种伤痛都足以使独龙人感到末日的来临。
三月初,在昆明筹备进山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准备着药品了。凡是想到的消炎药、外伤药、感冒药、直到防止过雪山缺氧的人参都列入了药单。到了贡山,县医院的医生又建议我们到防疫站服了预防疟疾的药。可进了独龙江才体会到,这点"装备"太微不足道,远不足以确保心中的坦然。
山路上,每次见到草丛中穿梭而过,或者立在路中间对着你昂着三角形脑袋的毒蛇,总让人惊出一身冷汗,摹然感到包里缺了抗蛇毒药盒。有一次,让一个不知名的大虫子深深钻进了肉里,手拔不出来,烟头烙不掉,把它撕成两半了,那虫子的头还在吸血。那个时候所有最可怕的字眼--毒液、死亡,全都出现在脑子里了。相比之下,早先最让人恶心的蚂蝗已算不了什么了。它经常吸饱了血之后才滚落下去。留下一个敞开的伤口不住地流着血,把鞋子染红了好大的一片。还有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小虫子和各种植物使人不敢随意地触碰。尤其在背阴多树的山崖下,莫名其妙的气味让人不知不觉地加快脚步,总觉得浓密的树丛里有什么危险在窥视着你。那是在一种全然没有安全保障的环境中才能体验到的恐惧。
虽然处处小心提防,可预料之外的事还是发生了。在献九当的一个深夜,我们从南色老妈妈家回来,漆黑的夜空一丝光亮也没有,微弱的电筒光投进茫茫的雨夜里,像掉入一个无边的黑洞。泥泞的小道上,我们走叉了路口。一条大黑狗尾随在我们身后,看到我拐到它主人家的门口,出奇不意地咬了上来。伤口不深,只是浅浅的四个齿印,可是突然而致的恐惧比伤痛更令人沮丧。作了简单的伤口处理后,陡然间担心起狂犬病毒或者破伤风、败血症来。恐惧让人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忙着往乡政府摇电话,想询问是否有狂犬疫苗。可摇了一早上的电话都没摇通。其实,电话真摇通了也是没用的,两天后走到巴坡,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我们找到村里的医生反复打听,他证实说,独龙江里还没有听说过狂犬病。万幸的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次有惊无险的经历,我们才真正明白了进山前查阅的所有资料里,不论是夏瑚,还是植物学家俞微俊,甚至在更早的法国人、英国人进山的经历中,为什么总是不可避免地伴随着随行人员伤亡的记载。在这里,就是普通的阑尾炎发作,你也是很难活着离开的。进了山,谁都一样,在大自然的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尽管我们包里多了几粒药,可你与独龙人一样,不再是无所顾忌的,也得用生命直面大自然的现实。然而,与祖祖辈辈在这里生儿育女的独龙人相比,城市文明除了给人带来无能、胆怯和软弱而外,我们什么优势也没有。在后来决定是否继续往上游走的时候,我们心虚了,犹豫了,决定不再到迪政当,不再到雄当。为了这件事,几年过去,我们都还为这个愚蠢的决定感到扼腕的遗憾和惭愧。
独龙江最大的一次医疗抢救活动发生在1965年春天。中国人民解放军驻独龙江边防站的一个战士突然得了重病,处于昏迷状态,病情日趋恶化。时值大雪封山,药品奇缺,乡卫生院和部队卫生室的医生们亦无法诊断病因。部队通过电报请示江外支援。昆明军区当即命令保山机场派飞机到独龙江上空投送急救药品,丽江军分区65医院派出8名医务人员星夜赶往贡山,破雪进入独龙江。急救队赶到之前,病人的状况由电报电话报告到65医院。飞机盘旋在独龙江上空,这是破天荒的,药品就投在拉哇夺的山箐里。急救队赶到时,病人被诊断出患的是森林性结核性脑炎。那战土又多活了20多天,终因抢救无效而死去。
有一段与独龙江下游的野人山有关的惨痛历史,中国人不会忘记。50多年前,中国远征军赴缅对日作战,十万大军没有被日本侵略者的枪炮吓倒,却被缅北野人山肆虐的雨季拖垮了。据记载,阵亡的61000多官兵中至少有50000人是死于撤退途中的饥饿、伤痛和各种森林疾病:回归热、疟疾、破伤风、败血症。著名抗日将领戴安澜率领的12000人,最后历尽千辛万苦越过高黎贡山回国的就只有不足3000人。戴安澜将军则在远征途中壮烈牺牲。
回身看着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独龙人,常常会有一种很难表达的心情。人在无奈之中,除了把所有的灾难都认定是冥冥之中作祟的越自然力而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千百年来,他们一无所有,就是这样用生命直面大自然的险恶而生存,依仗信仰的力量走过无数艰难的路程。有谁能够说这是人类的软弱或者愚昧?又有谁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超越自己的认识能力而创造一种没有根基的无神论呢?!
在孔当,我们访问了孔志明老人。他是最害怕卜朗,所有卜朗中,他最怕的是水边的鬼汪江卜朗。他说,这个鬼脸是红红的,戴着一顶帽子,专害人心口痛,人不发热,但浑身受不了地痛。被它缠上,只有找楠木萨来念。用一个有耳朵的竹筒装上酒,削一些竹签,用刀刮起毛毛,用鸡血染红后放在竹筒上。念汪江卜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不是所有人都会念的,要数得出江东有几条河,江西有几条河,找出害人的汪江卜朗是住在哪一条河,然后狠狠地诅咒它,病人的病才会好。老人数说着,像在讲一门艰深的学问。汪江卜朗的咒语也很有意思: 呸--- 汪江蓬,汪江南哎, 你们这样害人,格蒙会骂你们, 我们杀鸡了, 别打别闹好好把肉分吃了吧; 我们备酒了,别吵别叫饱饱地喝去吧。 如果不听我们的话,我们要在所有的河边溪涧里支起扣子, 用弩箭射死你,用刀子杀死你!
念鬼的人不穿衣服,斜披独龙毯,念完,将竹筒挂在水边的树林里,几个时辰后取回倒掉。老人说:"我们独龙人是格蒙养的,格蒙的肉,卜朗是不能随意加害的。格蒙是天上最大的鬼,地上的卜朗总是怕它的。"用格蒙吓走卜朗,这是个最好的办法。念鬼是件慎重的事,没有楠木萨的主持不能进行。被鬼缠住,楠木萨要先卜出是哪一种鬼在作祟,然后才能砍杀它们。这需要杀鸡献酒,若病还不好,就要杀猪、杀牛,直到病好为止。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有半年吃不饱的人们,能有多少鸡和猪可供祭鬼呢,更何况牛了。
与江外的民族相比,独龙人的鬼的观念还是幼稚和单纯的,它没有汉族那样庞大而错综复杂的阴间世界和谱系明确的家庭祖灵,它不是一个有序的死魂世界。卜朗就像是生活在峡谷里有别于独龙人的另一种生物,它们通常是独龙人变的,每一个卜朗的来源都有一个古老的故事。
有一种住在山林中的鬼叫做墨里,夜里,它化作风的呼啸声,威慑着寂静的山谷。人们在山里砍地烧荒时受到它的侵害,就会受伤、化脓和眼痛。如果做梦看见一个小小的娃娃,醒来后生了病,就是被墨里害着了,因为墨里就是一个独龙娃娃变的,祭歌这样唱道:
墨里哎--你说、你想到山顶住,又怕雪压着,想到山腰住,又怕火山地的火烧着,想到江边住,又怕激浪打着。 你说,你想在的地方没有雪,没有火、没有浪,不会被石头打着滚木压着。 你说你想在大大的岩洞深深的森林、你想在下雨淋不湿的地方。 去吧,这样的好地方会有的,快远远地离开我们。 你说,你小的时候爹妈用九个粮仓的粮都喂不大你, 一天深夜,你离家出走了,从此变成了鬼。 你让我们得病,你让我们受苦, 你要吃的我们给你,你要喝的我们给你,吃饱了快让病人好了吧!
有很多卜朗的来源都很古老,似乎在神话时代它们就已经存在了。格姆卜朗,四乡的人说它会害人拉痢疾、吐绿汁;在三乡以上的地区,人们认为打雷是它在生气,刮大风是它发火了。家住乡切的妇女绣切·阿恰是这样说的:"格姆虽然看不见,我们砍火山地、播种都得有它的合作,否则,它会带来大风灾、水灾和旱灾。所以粮食熟了,要留一背在地里给它们,这是它们的面份。小米长出两个穗穗,包谷长出两个苞苞,也是格姆的面份,人吃了是会死掉的。"绣切·阿恰会唱祭格姆的祭歌,祭歌里全没有怒气冲冲的语调,就像在与一个容易激怒的坏脾气孩子商量: 格姆卜,格姆楠哎, 冒着热气的饭你抬去, 散着香味的鸡你装去, 盛酒的竹筒你也背去。 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 可是老人讲的故事我们听说了。 从前,木肯木当有一座上天的天梯, 你们沿着九台天梯去到了天上。 大蚂蚁向你们讨要脚上的蔑箍, 你们说小蚂蚁的脚太细。 蚂蚁生了气咬断了天梯, 天梯垮了,天和地也分开了、 你们回不了家,变成了卜朗。 我们种了竹子滕蔑,想接你们下来, 可是它们都弯着腰,伸不到天上。 过去,我们都是一个父母所生的后代, 不要加害我们, 拿起为你们准备好的食物, 吃饱了好好地回去吧!
每部祭歌,都在讲述一个卜朗娓娓动听的故事,也在讲述独龙人心头苦痛的历史,墨里的愿望何尝不是人的愿望。虽然,人们曾寄希望于柄木萨,寄希望于总管天上地下一切人、鬼、猎物和牲畜命运的格蒙,可是,对于非常现实的生计来说它们都太遥远了,以致于常常得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许多问题。独龙人世代流传着许许多多斗鬼的智慧故事,就是人们在无奈之余的一种奢望。多少世代以来,它们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成了独龙人艰难生活的一部分。人们用心的眼注视着它,用尽了维持生计以外的全部心智和力量对付它。
白丽的若瑞松老人这样说:卜朗像人一样,它们也有巴腊,也会死去,死了以后的巴腊也会变成阿洗,到了那时,鬼的阿洗才与人的阿洗各住一方、互不往来。可是鬼的-代是人的三代,因此,人们永远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生活,又在什么时候死去,也永远看不到它们不再害人的那一天。仿佛是一个漫长而没有止境的恶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