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茫茫独龙峡谷中，除了深谷里流淌的滔滔独龙江水之外，独龙江边的夜晚宁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一只雄鸡终于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漫漫长夜，当东岸的山顶上冒出希望的亮光之时，独龙江边便开始热闹起来。与往常不同，今天是我们村寨过"卡尔江哇"节(独龙语，意为祭天的节日)最隆重的一天，也是家里出牛举行剽牛仪式的一天。一清早，爹妈就起床开始忙碌起来，妈一边做饭，用温水滤酒，一边喂猪和牛；爹在准备祭把天神"格孟南木拉"的祭品、制作"拉达尔"(树枝做成的旗帜)，并在家宅院旁插拴牛的木桩。
独龙语称剽牛仪式为"投荣哇"，是亲戚朋友聚集在一起举行剽牛祭天仪式的意思。牛相当昂贵，在我们独龙族里，一年之中能够杀得起牛的人家并不多。只有较富裕的人家，并在那年打着许多康香或挖到数斤贝母和黄连，再加上几块麻布毯，才能够从察瓦洛地区换得一条牛，当年得牛当年就剽掉。我们号称"山以上的人"的独龙族，剽牛仪式在过"卡尔江哇"节期间进行，是节日活动的一部分。
我们家那头要剽的牛，爹头一天就从野外招回到家里来了，拴在家宅旁的树根上。
当天，妈准备了很多酒和吃的东西。全村寨的男女老幼都穿上了节日的新装。家里兄弟姐妹多，没有那么多新衣裳，每人便披上了一块新麻布毯当衣服。清晨我们喝了用油打过的茶水，吃了些苦荞粑粑之后，每人端着祭品，拿着火把和"拉达尔"走到预先设置的祭台处，进行念祭词祷告。全村寨的每家男子从各自不同的角落出发，从四面八方聚集到祭台前齐声高呼念祷，场面很大，热闹非凡。
祷告毕，爹就派二哥和三哥去牵要剿的牛，二哥和三哥把牛装扮起来，牛身上披上一块新麻布毯子，牛角上挂上妇女装饰品--珠串。随后二哥举着"拉达尔"牵着牛，三哥在后跟随，绕我家房屋三圈，边绕边向崖鬼念祷道："这牛是我们家出的，是祭献给你的，让咱们家无灾无祸，让咱家人平安，保佑咱家人畜兴旺……"此时，母亲边向牛撒包谷和小米，边念道"格孟南木拉(天鬼)，保佑咱家吧。让孩儿们健康成长，愿咱家人有吃有喝……"绕过房屋后，二哥和三哥把牛牵着跑到祭祀场地上，拴在祭台旁。
此刻，在祭台处的所有男子都烧松毛烟，高举砍刀向"格孟"(鬼灵)和"拉"(山崖鬼)神祷告，独龙语称之为"干木拉斯义休"，意思是自己带上护身符。我们独龙人认为，男子身上附有一种叫作"干木拉"的护身精灵，身附这种精灵者，能逢凶化吉，而且能捕到野兽，不会被鬼怪或他人轻易伤害。身上不附有这种精灵的男子将一事无成或短命。
祷词说："这牛和祭品是祭给你的，给我们福气和运气吧，让全村寨男子捕到野兽，让寨子的人们平安……"祷毕进行抛碗占卜，以碗口朝上为吉，反之为凶。之后，爹又把牛牵回到我们家宅院，拴在早上预备好的木桩上，此时，全村寨的人都集中到剽牛场地上，参加剽牛仪式。剽牛由乌人科全丁巴(身附崖鬼"疚卜朗"的巫师)和南木萨科全都里(身附"南木"鬼的巫师)两人来负责主持。由谁来左边刺、由谁来右边剽，他俩自己私下已商量决定好了，位置定了之后，不能随意颠倒，因为各自附的鬼神不同，本领也不同。
剽牛之前两位巫师猛喝酒，他俩喝的酒浓度比我们常人喝的要高出一倍，说这是招待鬼的酒、所以浓度要高。两个巫lJ币各人手持长竹予和铁予，从两端边舞边靠近牛，众人纷纷给巫师敬酒。他俩猛喝猛跳，手舞足蹈，绕牛跳巫师舞。
此时，大锣、小锣一起敲响，全寨的男女老少围成一个大圆圈、边唱边跳锅桩舞。两个巫师像是已变化成了鬼神，开始说鬼语，我们听不懂。他俩口中念念有词，时而用嘴把水洒喷向牛身上，时而面对着山崖念咒语。我妈也端着一块石头和一碗清水来到牛前对牛道"若他俩是坏巫师，专害人畜的巫师，那么，剽牛时就像刺到这块石头一般，牛身坚硬得刺不进去，若是两个好人、刺牛就像刺到这水里一般，毫不费力。"念毕，两个巫师也喝足了酒，便分别持矛舞到牛的两旁、瞄准牛的腋下，猛然一刺，牛大跌大撞。几刺之后，牛被剽倒而死。牛剽死后，爹立即往牛嘴里塞上草叶，并说道："你是吃草时堵塞咽喉而死去的，各种鬼神别来作祟我家人。"
这是念给崖鬼听的，老人们说：崖鬼是猎人上山行猎时走失而变成的，它最爱吃新鲜肉，见着血腥味，就会来讨吃并作祟人生病，人们对此十分惧怕。
把牛尸暂放在那儿，在场的所有男人又来到祭台旁，对着山崖举刀祷告，之后再回来肢解牛肉，剥皮砍肉。科全丁巴和科全都里把牛头割下来，由科全丁巴背着牛头，科全都里跟在其后跳牛头舞。绕场一周后交换位置再绕场一周，这是跳给崖鬼观赏的。他们跳完之后把牛头放下来，在一旁歇息。我爹、二哥、三哥和其他人就开始砍牛肉，把牛肉砍成小块小块，用竹签串起来，叫"夏休"，然后按户按人数平均分配给全村寨的人，每户每人都分得一份，肝脏和血当场煮熟分吃，头肉分给了剽牛的两位巫师，否则巫师身附的精灵会作祟家人生病，后腿肉习惯性地分送了主家即科全都里、科全丁巴家。一条牛全部分送，一点不剩。后来，被我家送牛肉的村里人，也送来了一些酒和粮食。有来有往，这里我们独龙族人的习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