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傈僳人的述说

　　火--傈僳族心目中的圣物只要你稍留意傈僳族的住房结构，无论是千脚落地的竹楼、木楞房，或是砌石筑土的地皮房，不管是简陋的单间或是富裕人家的成楼成院，每一间都必有一个火塘。食宿起居、劳作社交，都离不开火塘。火塘边是傈僳族人家生活的重要场所，傈僳人自称是火的儿子。

　　孩提时阿巴(祖父)默阿加常讲火的故事：很早很早以前傈僳人不会生火，每当火塘熄灭时，火种就到邻居拜依家要。后来取火种的孩子经常失踪，人们认为是拜依家所为，于是人们联络了怒江两岸的村村寨寨、扎筏把拜依驱逐。拜依并不记仇，临别时把火镰生火的秘招传给了人们，从此傈僳人学会了用火镰取火。

　　阿巴用的那把火镰弧形的镰口就磨得锃亮。还有一件打火的东西，阿巴也说不清是哪一代祖传的家宝；把手的一端扣着一只熊肘皮包，皮包是用来收藏火石和镰草的。打火时卷起食指托起火石，火石上放一撮镰草，用拇指把住，另一手抓住火镰擦击火石，溅起的火星时在镰草上，一缕青烟冉冉升起，火就这样诞生了。

　　阿巴说，火塘里有一位神，是家的保护神，阿巴称他达卓庞，他时时告诫：火塘边不许放置污秽的东西。火塘的火是不得熄灭的，除非全家人都要离家很久。不论下地或睡觉，首先得把火种捂好、保证火种的延续。不管哪时饿了，用不着向大人们纠缠，在火塘边扒一个灰场，摘一包梁上缀着的包谷，在灰里炸一场包谷花，再舀一瓢凉水咕噜喝下，鼓鼓的小肚又可以让我捉半天蟀蟋。

　　阿巴家过阔时节，阔时节大人小孩都守除夕夜。深夜，大人们饮酒聊天意犹未尽，打闹的孩子们瞌睡的眼皮早已难以撑起，阿亚此刻才开始炸米花烤糍粑，撮了一碗盐又舀一碗水，等她把肉烧进火塘里时，火塘的一边好吃的已摆满了一地。油星僻啪，香气浓浓，谗得我直咽口水，忍不住伸手想抓一把，被阿巴凶了一句，我从没见过阿巴这等的面孔，明白事情严重了。阿巴抽出长刀，刃口向上顿在肩上，规矩地跪在火塘边，虔诚并深情地高声呼唤：
　　阿巴达卓庞
　　一年的最后一夜里
　　儿孙们已聚到了你的身旁
　　把一年的劳动收获
　　先给尊贵的达卓庞呈上
　　在这吉样的日子里、来同儿孙们一起享用吧

　　阿巴琅琅的祭词不断，一撮撮寻把盐巴、米花、烧肉等逐一供
在火塘的三脚上。酒泼在三脚上燃起一阵阵火焰，照亮了周围凝气聆听的一张张脸，在这些面孔上我真正地感觉得到，人人都从心底里在恭候这位保护神。阿巴达卓庞，赐予我你的力量，要把一切邪恶驱走，保佑我们来年人人平安，放牧让我们牛羊满厩，种地给我们谷满粮仓。

　　村里的尼庞开阿帝常常双眼冲血口含白沫。语无伦次比手划脚，人们说他能把一口好大的火塘铁三脚烧红后枷在胫上起舞，能用滚烫的火灰洗脸。老人们说尼庞常与精灵为伍，能见故踪，可测未来，还会摄人灵魂致人于死地。对尼庞开阿帝，别说孩子们，大人们都既厌恶又无可奈何，往往避而远之。

　　达普洛的余付仁是个尼庞，夜里要给人做法术。主人家的男人打鱼时暴死水中，死鬼的邪气不散，请他给家人驱邪。

　　火塘上已架上了油锅，余则有了几分酒意，手里铮铮地敲着瓷碗，似唱非吟地在祈求给予他法力。一会儿他两眼僵直，面色铁青，神态异常，以凶狠的目光环视四周，盯住了一个角落，用火把照住，舀起滚烫的油像漱口似地含在嘴里，鼓气朝火把喷去。"轰"的一声，一团火球落在那个角落，一处、两处……主人说她的后背心经常难以名状地刺痛，近来越加利害。余让她脱去上衣，一碗烈酒点上火，以手掬酒，手成了一双燃烧的火把去推拿主人的脊背。火在主人的脊背上燃烧，许久许久，余付仁尼庞念念有词收住法事。尼庞的手、口舌和主人的背背，都安然无恙。火知善辨恶，有憎有爱，是镇慑邪恶的利器，除病安身的良方。

　　泸水一带有许多颇有传奇色彩的尼庞健在，他们更有了好多神秘的东西。平时他们与常人相比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行举止，但他们身怀尼庞绝技。登龙坝赶马寨的楞才贵尼庞，用舌头去舔烧红了的犁头，像铁匠淬火似的，舌与犁间传来一阵阵爆鸣声；鲁玛村的捌波华扒尼庞上刀杆前，总要把彤红的铁链用门牙咬住狂舞；智毕瓦志村的了生付尼庞，把炽热的火炭徒手批来送进嘴里，像吃糖果似地咀嚼；格克瓦底的寺才付尼庞。把烧红了的十多斤重的犁头用牙叼住绕场；三河村的褚友光尼庞，把火塘的火灰抹在脸上……此刻，火的威严、火的残暴被泥腿子们当作手上的玩具摆布。

　　1997年底，鲁掌镇三河办事处姓熊的等五位尼庞要在县文化馆的院子里燃起一堆熊熊烈火，预演行将赴六库参加阔时节的"下火海"。尼庞们是从田里赶来，身上还散发着浓浓的汗臭，他们个个性情开朗年轻气盛。火烧了一个多时辰，烧成的炭火有半身高。一侧立了一个祭坛，祭坛上为各人备了一只酒碗，一枝篙枝，还立了一炷香。表演开始，尼庞们赤膊光脚把锣敲响，初冬黄昏的鲁掌山镇，锣声显得格外地清脆。人们说锣是尼庞的信使，它会把尼庞有意图的思维信息传递给神灵，神灵却以锣声给予尼庞灵气。尼庞嚼一口篙叶，含一口酒喷洒，"嘟-嘟"像马打喷嚏似地吹几声。据说，打喷嚏的缘由，是因与他们相通的神娅为一匹马神，喷嚏预示着神灵的附身。铮铮的锣声使尼庞们不由自主地舞动，锣声催心，心动人情，他们渐渐地进入亢奋状态。据说此，尼庞的灵魂在超凡脱俗，被神灵带人到人与神的临界，躯体的行为已是神灵的旨意。锣声铿锵，尼庞在狂舞：一把把被抛上头顶的炭火，像一簇簇节目的礼花迸射粉烁，与天空的星光遥相呼应；踩开的炭火像掀起的浪花，一阵阵耀眼夺目；渐渐地火堆夷为平地，火星在脚底下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