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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独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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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04-02-16 23:57:43

  有一条从青藏高原千里雪域中流出的河流,流淌在云南西北部两座嵯峨的雪山夹峙着的深深的峡谷中。

  这是一条只有一个民族居住的河流。它因这个民族而得名,叫独龙江;这个民族也以它而命名,叫独龙族。历史上,这江曾用名叫作俅江。这民族曾称为俅人,它们相依相舍。从开天辟地,神灵创造世间第一个人开始;从洪水滔天,灭绝了世间万物以后,独龙人就在这里生息繁衍着,世世代代相伴着险峻的峡谷和泡哮的江流。这是一片圣洁的土地,一片与独龙人的苦难休戚与共、唇齿相依的土地这是一个在苦难中坚韧地生存着的民族,一个与严酷的自然和艰辛的命运抗争着的生生不息的民族。

  在中国地图上,独龙江峡谷处在云南西北部与缅甸交界的边境上。这是一个鲜为人知的角落。这里雪山连绵,峡谷陡峻,东岸的高黎贡山,屏闭着通往外间世界的通道,西岸的担旦力卡是国境线上的天然屏障。每年10月到来年5月,大雪封闭了雪山丫口,峡谷便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开山后,随着冰消雪融而来的是漫长的雨季,独龙江激流咆哮,浊浪翻滚,高山融化的雪水汇成无数的溪流和飞瀑充盈山涧。巨石滚落的轰鸣、峡谷中生息的操劳、虔诚的祈祷、往返在江边山道 上的脚步声,全都 淹没在一片喧嚣的大自然的声息里。

  独龙族是中国少数民族中人口最少的民族,4000多人口,80%散居而住在这条南北延伸的峡谷中。许多有人居住的地方,独龙语为"当",意思是峡谷中的平地。

  可实际上,峡谷中可利用的平地极为有限,这里到处是峭壁危崖,险滩绝境。人们在每一个能立得住脚的地方,用长短不一的支柱,把木楞房或者木板房高高的架离地面,溪流就从屋下流过。这就是独龙人的生活空间,既可通风防湿,捱过漫长的雨季,也省下了有限的土地。

  因此,每个居民点不过七八户人家。也有不少孤孤零零的单家独户。独龙族有句谚语:走村三天,过江半月。乡长曾介绍说:村里如要开会,村长便朝开上放三声铜炮枪,听到枪声,各家各户的人带着两天的干粮步行到村长家,开完会住一夜第二天再走回家。从上游麻必洛河附近的第一个独龙人村寨雄当,到下游与缅甸接壤的43号界桩旁的铁郎当,靠的是一条沿山崖开凿的小道、溜索和吊桥组成的通道,维系着他们之间的联系。这条路还是近几十年才修缮完成的。

  在历史上,独龙江的路,是挂在绝壁上的天梯,悬在江面上的藤篾溜索和吊桥,是断断续续的延伸在江边的羊肠鸟道 。对于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来说,这条"路"有如天方夜谭,那是人类道路史上的一人奇迹。千百年来,独龙人就生活在其间。大自然仅为他们提供了最低限度的、最初始的生存条件,他们的一切生活方式、生存宗旨都是在围绕着创造最基本的保障而努力。独龙人就是在如此艰难的自然环境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生活格局。   

  去过许多地方,没有一个地方像独龙江那么险峻和苍凉,它一头是神话,另一头是现实,如深谷中条悬空的藤索,担负着一个千百年来往来其间的民族的生存与险恶的大自然间沉重的平衡;没有哪个民族像独龙人那样直面大自然的险恶而生存,其艰难之至,只有身临其境,才会理解其中所包含的真实内容。在人与自然对峙的双方,单个的生命是脆弱的,仿佛大自然一个轻轻的叹息就足以吞噬一切。然而,她靠着一个民族的血脉,执着地争取着自己的生存利益。这两种坚韧力量千百年来时时刻刻无不在较量着,原有的平衡打破了,又有新的平衡产生。山洪冲塌了小路,很快就在它的上方又踏出一条新路,疾病、飞石、旋涡卷去一个生命,不久就会有一个新的生命诞生。生命有如不死的蕨蕨草,生生不息,永恒地伴着这陡峻的峡谷,伴着不息的江流和无尽的烟霭雨幕。

  记得刚走出独龙江的时候,在担旦遇到了那一任县长张有胜,腾冲人,对独龙江的艰辛、困惑颇多感慨。他见面就说别忙着评论独龙江,先记下独龙江的真实感受。在这现实、简单不过的言语中,有许多很难言传的东西。也许这就是在很多年以后,仍然令人难以真实地理喻的独龙江,让人感悟、让人充溢着崇高而神圣的神秘所在……

  进山前,我们拜访了云南民族学院的杨毓骧先生。十年前他参加六江流域考察时,步行走完了独龙江全程。当年惊心动魄的经历使他在十年之后谈起来仍如昨天。进山的时候,他已经58岁了,应该比任何人对独龙江的艰辛有更多的体验,可是他却很少很少提及人们通常遇到的困难,吃的住的困难。他谈到峡谷的艰险,讲述那里古朴的民风,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挂念着那些至今仍然生活在那里的人们,那些早熟的孩子、那些善良的老人。目光,充满着经历过独龙江艰辛的人们所特有的感情--宁静和圣洁。我在那天的日记中这样写道:"1991年5月23日……我注意到他很少提到峡谷中生活上会遇到的困难,而这是近日来最关心的问题。他对独龙江充满感情的描述,特别令人振奋,使人在进山前的紧张心情松弛了许多。"十年的岁月带给他苍老和病痛,而只有那种以独龙人的坦然征服过独龙江的肆虐才会有的虔诚和超然,在他身上有如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生命之光。

  这就是独龙江的真实。

  江外的人们爱谈论独龙江的险恶。凡是进过山的人,确实不会忘记当溜索向江心滑去将生死托付给鬼神的瞬间,还有站在悬空的藤蔑吊桥上摇晃得有如江水倒悬的时候。不会忘记冬天的寒冷荒凉,夏天的阴雨和激流。几年前,在进怒江的车上,我遇到一个在独江边防站服役的武警土兵。他刚从家乡探亲回来,正要进山去。与他同行的是在州支队工作的老乡。

  老乡问他,在里面还有多少时间?他回答:还有一年。我看那人倒抽一口冷气,把脸转向车外的远处。我问年轻人江里生活怎样,他淡然一笑,说很苦。每年开山后运进去的物资只能保证最基本的生活需要,虽然自己也养一些猪和鸡,可是人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人背马驮运进去的,其艰难自不待言,还要计划着渡过一个漫长的与世隔绝的冬天。一年中有一个季节可以上山找些雪竹笋和雪菜补充维生素,其余的时候就只有靠盐水汤下饭了。最高的热能来源是腌制的肥肉,开山后还有新腊肉吃,到冬天,阴冷潮湿,腊肉都发了霉,可是能有肥肉吃,大家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几年一次的边防巡界是最艰苦的,从哈滂瀑布旁的43号界桩开始,沿着担旦力卡山的国境线一直巡察,还要给每一个界桩拍照。那都是无路可走的悬崖峭壁、深山密林和沟壑溪涧。在独龙江里疾病是最可怕的,到了封山季节,连药都送不进去。整个贡山武警支队,最高的警衔就是独龙江边防站的中校军医,任何人的任何病就靠他一人守住通往地狱之门。最难捱的是长达半年没有家信,没有报纸,没有电视(那时还没有安装电视卫星接收天线),像被雪山封闭在世界最孤独的角落里。年轻人为有人理解他经历的艰辛而感到特别高兴,他热情地介绍独龙江的风土民情,讲他们的生活,讲他们的困难对于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的独龙人是微不足道的。言语中,一股悲壮而崇高的感情从胸中油然而生。

  独龙江,它有世界上最简陋最绝险的桥梁,最恐怖的道路和最艰难的生存环境。它的神秘就在这里:当你经历了它的凶险之后,你体验到的不仅仅是险恶的峡谷给人带来的沮丧。你的面前,是一个以人类坚韧的生命力生存着的民族,你和他们悬在同一根溜索上,以其灵魂直接面对大自然对人的软弱的挑战。在这里,当你将心智和感情、体能和思维都置于那个极端的环境中的时候,你理解了独龙人生活的信念、生命的意义和生存的价值。它令人振奋,给人-种来自灵魂的生存的力量。

  这也是独龙江的真实。

  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它苍凉而壮丽,寂静而又喧嚣,仿佛是遥远遥远的历史留下的最后一个神秘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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